那些被风吹散的夏天,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都被装进了行李箱,被带往不同的城市。但我知道,在某一个加班的深夜,在某一个孤独的周末,在某一个看见樱花的春天,我们都会停下来,想起那间六楼的宿舍,想起那些在星空下奔跑的夜晚,想起青春里最普通的四年,却是这辈子最奢侈的时光。

大一那年,我以为大学就是图书馆里永远看不完的小说,是食堂二楼阿姨多打的那勺红烧肉,是宿舍夜谈到凌晨三点还不肯睡的任性。
直到第一个期末考来临,我才发现高数课本崭新得像刚从印刷厂出来。宿舍四个人挤在两张书桌前,对着微积分公式抓耳挠腮。老周咬着笔帽说:“这题我不会。”小胖说:“我也不会。”对面床铺的学霸阿林叹了口气,把台灯转过来:“来,我给你们讲。”
那个冬天特别冷,宿舍没有空调。我们裹着棉被围坐在一起,阿林在白纸上写写画画,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我们说:“你们到底听懂没有?”三个人齐刷刷摇头。他深吸一口气,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好,重来。”
窗外飘着雪,路灯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我们呵出的白气上。那天晚上我们学到凌晨两点,小胖泡了四碗方便面,老周从柜子里翻出半瓶老干妈。我们吸溜着面条,看阿林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个公式,然后他靠在床头,说了句“你们这群笨蛋”,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春天来的时候,校园里的樱花开了。那条从宿舍到教学楼的路,两旁的樱花开得像粉色的云。风吹过来,花瓣落在肩膀上、书包上、单车筐里。小胖说他要写一首诗,憋了三天只写出“啊,樱花,你真白”。老周说樱花不白是粉的,两个人为此争论了一个中午。
后来我们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五晚上去操场跑步。不是为了减肥,只是因为那天操场人少,灯光明亮,跑起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阿林跑得最快,总是跑完五圈就坐在草坪上看手机;老周跑得最慢,像个老大爷一样颠着步子;小胖跑两圈就开始走,边走边唱歌,从周杰伦唱到凤凰传奇,跑调跑到隔壁足球场。
有一次我跑完步躺在草坪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很神奇。几个月前我们还分散在天南海北,现在却躺在同一片草坪上,呼吸着同一个城市的空气。我问阿林:“你说毕业以后我们会干嘛?”阿林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会想现在。”小胖在旁边接了一句:“我现在就开始想了。”
大二那年,我们迷上了学校后街的烧烤摊。老板是个东北大叔,管谁都叫“老弟”,烤串的时候喜欢哼二人转。十块钱能买二十串肉筋,五块钱能买一瓶雪花。我们坐在露天的塑料凳上,就着烟火气和孜然味,把一整个晚上聊到深夜。
有一次喝多了,老周忽然红了眼眶。他说他爸生病了,住院花了很多钱,他想退学去打工。小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说:“你敢退学我跟你绝交。”阿林没说话,只是把钱包里的钱全部掏出来,放在老周面前。我也把生活费的一半塞给他。老周看着桌上的钱,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酒杯里。
后来老周没有退学,他开始拼命做兼职,发传单、做家教、在奶茶店打工。每次回来都是一身疲惫,但第二天早上又准时出现在教室。他说:“我不能辜负你们。”那句话让我记了很久,大概是因为在二十岁的年纪,我们第一次意识到,朋友这两个字,是可以很重的。
大三那年过得兵荒马乱。考研的考研,找工作的找工作,宿舍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我选了考研那条路,每天六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晚上十一点回来倒头就睡。那段时间我跟室友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阿林保研去了北京,临走那天我们吃了一顿散伙饭。在学校后街那家吃了三年的湘菜馆,点了一桌子菜。小胖一个劲给阿林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老周举起酒杯说:“苟富贵,勿相忘。”阿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们三个人去校门口送他。出租车发动的时候,小胖忽然追上去拍车窗,阿林摇下玻璃,小胖说:“你那本考研笔记忘带了。”阿林愣了一下,说:“留给你们吧。”然后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我们站在路边,谁都没有说话。九月的阳光很好,校门口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老周忽然说:“走吧,回去看书。”我们转身往回走,经过那条樱花路时,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
大四那年夏天,论文答辩结束那天,我们三个人去操场跑了最后一次步。小胖瘦了很多,跑步也不喘了;老周的速度还是最慢,但一圈都没停。我跑在中间,看着前面阿林的背影——不对,阿林已经不在了。那个位置空着,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跑完步我们躺在草坪上,像两年前一样看星星。老周说:“我要去深圳了。”小胖说:“我要回老家考公务员。”我问:“那这个宿舍呢?”他们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小胖说:“会有人住进来的。”
离校那天,我是最后一个走的。老周早上七点的火车,走之前把我摇醒,说了一句“保重”,拖着行李箱就出了门。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等醒来的时候,看见他床铺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封信。
小胖是下午走的,他妈妈开车来接他。他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把钥匙放在桌上,回头看了宿舍最后一眼,说:“我走了啊。”我点点头。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塞给我一包没拆封的牛肉干,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听着走廊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渐渐远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四张空床上,照在墙上的课程表上,照在门背后那张已经泛黄的纸条上——那是大一时候我们写的宿舍公约,上面有四个人的签名,字迹歪歪扭扭的。
傍晚的时候,我也该走了。我站在门口,像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关上门,拖着行李箱走下六楼。
经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跑步。经过樱花路的时候,树叶绿得发亮。经过图书馆的时候,有人抱着书走出来。一切都和四年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上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火车站。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校门越来越远,那四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我忽然想起大一那个晚上,我们躺在草坪上,我问阿林毕业以后会干嘛。他说会想现在。现在我懂了,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跑步的夜晚、烧烤摊的烟火、台灯下的微积分、雪夜的泡面——都成了回不去的好时光。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田野。我靠在窗边,打开老周留下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兄弟,以后没人跟你抢厕所了。”我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些被风吹散的夏天,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都被装进了行李箱,被带往不同的城市。但我知道,在某一个加班的深夜,在某一个孤独的周末,在某一个看见樱花的春天,我们都会停下来,想起那间六楼的宿舍,想起那些在星空下奔跑的夜晚,想起青春里最普通的四年,却是这辈子最奢侈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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