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三楼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已经不在了,但那些坐在桌边的人,那些在食物里慢慢发酵的友谊和青春,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身体里,长成骨头,长成血肉,长成我们在无数个深夜里怀念却无法回去的故乡。

大学四年,我在食堂三楼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吃了一千多顿饭。
那张桌子靠窗,能看见操场和远处半截山。桌面有一道很长的裂缝,像干涸的河流。桌角被人刻过字,模糊得只剩一个“等”字。大一第一天,我端着餐盘转了三圈没找到座位,最后在角落发现它。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位置会成为我在大学里待得最久的地方。
最先发现那个位置的是小林。她学中文,戴一副圆眼镜,吃饭的时候喜欢看书。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吃糖醋排骨的方式——先把骨头上的肉啃干净,然后把骨头整整齐齐排在纸巾上,像某种仪式。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把骨头排起来?”她推了推眼镜说:“这样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
后来我们就习惯了坐在一起吃饭。她看她的书,我吃我的饭,偶尔说几句话。有一次她忽然合上书,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你知道吗,这张桌子以前肯定有人坐过。你看这个‘等’字,刻得很深,刻字的人一定很用力。”我看了看那个字,没说话。她又说:“你说他在等谁?”我说不知道。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像什么也没问过。
大二的时候,阿宽加入了我们。他是学体育的,每天训练完像饿狼一样冲进食堂,餐盘里的饭菜堆成小山。他吃饭很快,风卷残云,然后坐在那里看我和小林细嚼慢咽。“你们吃饭真磨叽。”他说。小林头也不抬:“你吃饭像猪八戒吃人参果。”阿宽不服气:“我这是效率!”
阿宽有个习惯,每次吃完饭都要把筷子掰断。不是掰一根,是两根一起,啪的一声,清脆利落。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他在篮球队养成的习惯,代表一场比赛结束了,该翻篇了。“你们也可以试试,把不开心的事掰断。”他一脸认真。小林说:“那食堂阿姨会杀了你。”阿宽想了想,开始偷偷把断筷子藏进口袋,出去再扔。
那年冬天特别冷,食堂的暖气时好时坏。有一天我们去吃饭,发现那张桌子被人占了。三个女生坐在那里有说有笑。我们端着餐盘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阿宽说换一张吧,小林不同意,说这是我们的位置。她走过去,很客气地说:“同学,我们一直坐这里,能不能……”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因为她看见桌面上又多了一个字。在“等”字旁边,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乌龟。
小林端着餐盘走回来,表情很奇怪。我问怎么了,她说:“算了,换个位置吧。”我们坐到隔壁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阿宽也没有掰筷子。
后来那张桌子一直有人坐。我们试过几次,都没能回到那个位置。最后我们换到了靠墙的第三排,一张没有裂缝也没有刻字的桌子。小林说这张桌子太新了,没意思。阿宽说习惯就好。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次路过那张老桌子,都会看一眼。那个“等”字还在,乌龟也在,只是被时间磨得更模糊了。
大三下学期,小林拿到了去台湾交换的名额。走之前我们在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那天食堂人很少,老桌子空着。小林说:“去坐那里吧。”我们端着餐盘走过去,像大一一样,坐在那个最里面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裂缝上,照在“等”字上。小林从包里拿出一支记号笔,在桌面上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我在这里吃过很多顿饭。”
阿宽说:“你破坏公物。”小林说:“我只是在续写历史。”
小林走的那天,我和阿宽去机场送她。她拖着行李箱过安检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帮我看着那个位置,别让别人占了!”阿宽大声说好,引得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我站在原地,觉得这句话傻得要命,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小林走后,食堂好像安静了很多。我和阿宽还是去那个位置,但只有两个人,总觉得少点什么。阿宽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也不掰筷子了。有一次我问他怎么不掰了,他说:“没意思。”然后他把筷子整齐地放在餐盘上,像小林以前那样。
秋天的时候,我开始准备考研。每天泡在图书馆,很少去食堂吃饭了。阿宽忙着训练和比赛,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一次我在图书馆门口遇见他,他晒得很黑,瘦了一圈。我们站在台阶上聊了几句,他说球队要打全国赛了,我说我要考北京的学校。他说那以后更见不到了。我说也许吧。
风吹过来,图书馆前的银杏树沙沙地响。他忽然说:“你还记得小林吗?”我说当然记得。他说:“她好像不回来了,听说要在台湾读研。”我点点头。我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句“加油”,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拐角,忽然觉得大学就像一场漫长的告别,我们都在不知不觉中,一个一个地离开。
大四毕业前,小林回来了几天办手续。我们约好再去食堂三楼吃一顿饭。那天阿宽有比赛来不了,就我和小林两个人。食堂装修过了,换了新桌椅,亮堂了很多。我们找了一圈,没找到那张老桌子。
“搬走了吧。”小林说。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看见她扶眼镜的手抖了一下。
我们找了张新桌子坐下,点了糖醋排骨和红烧肉,和四年前一样。小林还是把骨头排在纸巾上,一根一根,整整齐齐。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大一那个秋天,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以后会分开,不知道一个“等”字可以等来什么,也不知道一张旧桌子也会消失。
“你还记得你写在桌子上的那句话吗?”我问。
“记得。”小林说,“‘我在这里吃过很多顿饭。’”
“你觉得那张桌子去哪了?”
“也许被劈了当柴烧了,也许在某个仓库里落灰。”她夹起一块排骨,又放下,“但没关系,字还在。”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胸口:“在这里,在这里。”
阿宽比赛结束后赶来食堂,我们三个人坐在新桌子前,点了几瓶啤酒。阿宽晒得更黑了,但笑起来还是一口白牙。他给我们讲球队的事,讲他如何绝杀对手,如何被教练骂,如何在一个人的深夜绕着操场跑圈。小林讲她在台湾的日子,讲垦丁的海和九份的夜市,讲她如何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学会吃饭和走路。
轮到我的时候,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大学好像很平淡,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有图书馆、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但当我看着对面这两个人,看着他们听我说话时认真的表情,我觉得这就够了。
散伙饭吃到食堂关门。我们走出来的时候,操场上有人在弹吉他,唱着《那些花儿》。风很轻,星星很亮。阿宽说:“再见了,食堂三楼。”小林说:“再见了,老桌子。”我说:“再见了,那个‘等’字。”
我们站在操场上笑成一团,笑着笑着就沉默了。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如今我坐在北京的宿舍里,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窗外正飘着雪。我想起那个有裂缝的桌面,想起排骨的骨头被一根根排在纸巾上,想起筷子被掰断时清脆的声响。我想起小林说的“字还在”——是的,字还在。它们刻在桌上,写在纸上,记在心里。那些一起吃过饭的人,那些在餐桌上说过的废话,那些被食物慰藉的疲惫和孤独,都还在。
大学四年,不过是一千多顿饭。重要的不是吃了什么,而是和谁一起吃。重要的不是桌子在哪,而是桌子上的裂缝里,藏过谁的秘密,刻过谁的等待。
前几天小林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台湾常去的一家面馆,桌角刻着一个“等”字。她说:“我找到了。”阿宽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也许全世界的旧桌子都是连在一起的,所有的“等”字都在互相呼应。就像我们,散落在不同的城市,坐在不同的餐桌前,却还在等着同一顿饭。
食堂三楼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已经不在了,但那些坐在桌边的人,那些在食物里慢慢发酵的友谊和青春,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身体里,长成骨头,长成血肉,长成我们在无数个深夜里怀念却无法回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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