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停了,月亮更亮了。我关上窗,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写下这些字。不是为了记住什么,只是为了告诉那个站在河对岸的自己——我看见你了。水很宽,路很远,但我一直在看。
大学最后一堂课,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三。
老师姓陈,教古代文学,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喜欢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像戴了一个发箍。他教了我们四年,从《诗经》讲到《红楼梦》,从大一讲到大四。他讲课的声音不大,中气不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往水里扔石子,一颗一颗,慢慢地沉下去。
那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把黑色的旧公文包放在讲台上,拉链拉开一半,掏出讲义,然后抬头看了看教室。全班四十七个人,一个不少。他愣了一下,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说:“今天人怎么这么齐?”
没有人回答。他又说:“哦,最后一节课了。”
说完他翻开讲义,开始讲最后一篇课文——《诗经·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念得很慢,带着一点口音。念完之后他停下来,看了看窗外的雨。雨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教室里的灯管嗡嗡地响,有人在小声翻书,有人在转笔,有人在发呆。
“这首诗很简单,”他说,“就是一个人在河边找人,找来找去找不到。但你们知道为什么它有名吗?”
有人小声说:“因为写得好。”
他笑了笑:“写得好当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它写了一个所有人都经历过的事情——你明明知道那个人在河对岸,但你过不去。水太宽了,路太远了,你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对岸,想象那个人的样子。”
他顿了顿,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大学四年,你们有没有这样的人?在对岸,过不去的?”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低下头,有人看了看旁边的人。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梧桐树被洗得很绿。
陈老师没有等我们回答。他翻了一页讲义,继续讲下一首。
“其实过不去也没关系,”他说,“诗里那个人最后也没过去。但他一直在看,一直在想,这就够了。有些东西,不用得到,远远地看着,也很好。”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雨小了一些,天色亮了一点。
“你们知道吗,我教了三十四年书,送走了三十四届毕业生。每一届最后一节课,我都会讲这首诗。讲了三十四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有人问:“哪里不一样?”
“心态不一样。”他说,“年轻的时候讲这首诗,觉得那个人很傻,过不去就算了,换一条路不行吗?后来年纪大了,觉得不傻,有些事情就是过不去,但你还是会站在河边看。再后来,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后来我觉得,那个人不是在找人,他是在找自己。河水是一面镜子,对岸是另一个自己。你过不去,是因为你还不是那个人。等你成了那个人,水就退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老花镜重新戴好,继续往下讲。
教室里有人开始哭了。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鼻子一抽一抽的,努力忍着。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是谁——是坐在最后一排的林晓,她最感性,看电影会哭,看小说会哭,看天气预报都会哭。旁边的人在递纸巾,陈老师假装没听见,继续讲他的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正好讲到最后一个字。
陈老师合上讲义,抬起头,看了我们很久。那目光很慢,像在数每一个人,把每一个人都记下来。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下课了。”他说。
没有人动。四十七个人坐在座位上,谁都没有站起来。
他又说了一遍:“下课了。”
还是没有人动。他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你们不走,我怎么走?”
有人站起来,然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没有掌声,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站着,看着讲台上的老人。他把讲义装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写完之后他把粉笔放在粉笔盒里,拎着公文包,慢慢地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有点驼,步子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课桌上,照在黑板上的那行字上。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陈老师教的最后一届学生。他退休了,再也不会站在讲台上讲《蒹葭》了。有人去办公室找他,他已经走了,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茶杯,里面还有半杯凉了的茶。
毕业以后,我常常想起那堂课。想起窗外的雨,想起老花镜,想起粉笔在黑板上沙沙的声音。有时候加班到深夜,走在空荡荡的城市里,会忽然想起那句话——“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个“伊人”,也许是某个人,也许是某个地方,也许是大学四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你知道它在对岸,但你过不去。你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对岸,想象它的样子。河水不会退,你也不会变成那个人。但没关系,远远地看着,也很好。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学校。教学楼还是老样子,墙上的爬山虎更密了。我找到那间教室,推开门,里面在上课。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着耳麦,在用PPT讲课。教室后面坐着一排学生,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发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黑板上写着一行字——“期末考试安排”。陈老师写的那行字早就不在了,被擦得干干净净,连粉笔灰都没有留下。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了很久,等到下课铃响。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说说笑笑,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过一个老人讲《蒹葭》。
我走进教室,黑板已经被擦干净了。粉笔盒还是老样子,放在讲台右边。我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就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间教室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像一只手在跟我招手。
我不知道那行字会被谁看见,也不知道它能在黑板上留多久。也许下一节课就被擦掉了,也许能留到明天,也许永远没有人注意到。但没关系,它在那里,就像陈老师的那行字,就像大学四年所有的课,所有的雨,所有的“过不去”。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但你还是会站在河边,一直看,一直想。因为对岸的那个东西,值得你用一辈子去望。
今年教师节,我給陈老师发了一条消息。他回了一个语音,声音还是那样,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秋声啊,还在读书吗?”
我说在。他说好。他说读书好,读一辈子书,做一辈子学生。
“老师,”我说,“您还讲《蒹葭》吗?”
他笑了,笑声很轻,像翻书的声音。
“不讲了,”他说,“但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念一遍。念给自己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念诗的声音,很轻很慢,从手机里飘出来,像风穿过梧桐叶。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高楼的缝隙里,像一颗掉队的星星。我忽然觉得,那个“伊人”就是月亮。你在哪里都能看见它,但永远够不到。你以为它在水里,伸手去捞,碎了。你以为它在天上,抬头去看,远了。
大学四年也是这样。你以为你拥有它,其实你只是路过它。你以为你记住了它,其实你正在忘记它。但没关系,忘记是为了更好的记得。就像陈老师说的,过不去也没关系,远远地看着,也很好。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更亮了。我关上窗,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写下这些字。不是为了记住什么,只是为了告诉那个站在河对岸的自己——我看见你了。水很宽,路很远,但我一直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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