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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嘉禾:宿舍楼顶的月亮

孙嘉禾:2026-04-01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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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是的,月亮不会变。变的是我们,是我们站的地方,是我们身边的人。但没关系,只要月亮还在,楼顶的门就永远开着。只要门开着,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坐在女儿墙边,裹着毯子,看着月亮,把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再过一遍。

好想把望远镜带到宿舍楼拍月亮啊-牧夫天文网 - Powered by Discuz!

大学四年,我有一把通往宿舍楼顶的钥匙。

那把钥匙是我大二那年从一个即将毕业的学长手里接过来的。他姓周,住隔壁,走之前把我拉到楼道里,神神秘秘地塞给我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楼顶,”他说,“铁门左边那把锁,用这个开。小心点,别让宿管知道。”我问他去楼顶干什么,他想了想说:“看月亮。”

那天晚上我就去了。六楼,再爬一段铁楼梯,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风一下子灌进来。楼顶很大,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边上有半人高的女儿墙。几根废弃的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挂着,风一吹,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我走到女儿墙边往下看,整个校园都在脚下——操场、图书馆、食堂、银杏道,灯光连成一片,像谁打翻了一罐星星。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学校的晚上这么好看。

从那以后,楼顶成了我的秘密基地。

最早发现那个地方的,除了我,还有阿阮。她是我的同班同学,学广告设计的,留着齐耳短发,喜欢穿 oversize 的卫衣,袖口永远沾着颜料。她发现楼顶的方式很偶然——那天她在画室待到很晚,回宿舍的路上看见铁门开着一条缝,以为进了贼,拎着画板就上来了。结果看见我坐在女儿墙边吃泡面,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在这干嘛?”她问。

“吃泡面。你呢?”

“我以为有贼。”

“贼会在楼顶吃泡面?”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在我旁边坐了下来。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大,挂在操场上空,像一个被人遗忘的气球。阿阮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瓜子,我们一边嗑一边看月亮,谁都没说话。

从那以后,阿阮也成了楼顶的常客。

楼顶的风景随着季节变化。春天,能看到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像落了一层雪。夏天,操场上有学生在弹吉他,声音远远地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秋天,银杏道变成金黄色,从楼顶看下去,像一条流淌着光的河。冬天,下雪的时候,整个校园变成一张白纸,只有路灯在上面戳出几个暖黄色的洞。

阿阮喜欢在楼顶画画。她带一块画板,几只笔,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我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带副扑克牌,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着发呆。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我有时候会偷偷看她,觉得她比楼顶的风景还好看。

有一次我问她:“你为什么总画月亮?”

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因为月亮不会变,”她说,“不管在楼顶看,还是在老家看,都一样圆,一样亮。”

阿阮的老家在甘肃,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县城。她说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月亮。那时候觉得月亮很近,伸手就能够到。后来上了高中,功课越来越多,看月亮的时间越来越少。再后来考上大学,来到这个南方城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总觉得远了一点。

“现在在楼顶看,好像又近了一点。”她笑着说。

我把她的这句话记在心里,后来写进了我的日记本。

大二那年秋天,我和阿阮在楼顶看了一场流星雨。

消息是她在网上看到的,说那天晚上有英仙座流星雨,最佳观测时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我们约好一点半在楼顶碰头。我带了毯子和热水,她带了画板和睡袋。我们裹着毯子躺在防水卷材上,仰着头等流星。

等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看错日子了?”我问。

“没有啊,网上说的就是今天。”

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开始犯困,阿阮也开始打哈欠。就在我准备说“要不回去吧”的时候,她忽然叫起来:“看!”

一道白光划过天空,快得像眨眼。然后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我从来没有见过流星雨,那一刻我什么都忘了——忘了功课,忘了考试,忘了所有烦恼。我只是躺着,看着那些光从天上掉下来,掉进眼睛里,掉进心里。

阿阮没有画画,她只是躺着,和我一样看着天空。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我的手,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流星雨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渐渐停了,天空又恢复了安静。

“许愿了吗?”她问。

“没有。你呢?”

“我许了。”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躺到天亮。看着星星一颗一颗熄灭,看着东方慢慢泛白,看着太阳从图书馆后面升起来,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阿阮忽然说:“你说,那些流星掉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也许掉到操场上,也许掉到食堂的屋顶上。”

“也许掉到某个人的心里。”

我从楼顶往下看,操场上已经有晨跑的人了,食堂的灯也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没有人知道昨天晚上,有两个人躺在楼顶,看了一场流星雨。

大三那年冬天,阿阮家里出了事。

她爸爸在工地上摔伤了,需要做手术,费用很高。她开始到处借钱,兼了三份工,每天早出晚归,上课都打瞌睡。我见她越来越瘦,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来越深,心里很难受。

有一天晚上,我在楼顶等她。等到十一点,她才上来,手里拎着两罐啤酒。

“陪我喝一杯。”她说。

我们坐在女儿墙边,喝着啤酒,看着月亮。她喝得很急,一罐很快就没了。我去开第二罐的时候,她忽然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像那天晚上的流星。

“我爸的手术费还差两万,”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把啤酒放下,不知道说什么。我卡里只有三千块,是下学期的生活费。我全转给了她,但还差很多。那天晚上我们在楼顶坐到很晚,风很大,月亮很亮。她靠在我肩膀上,哭累了,慢慢睡着了。我不敢动,怕吵醒她。就那样坐着,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路灯一盏一盏熄灭。

后来班里组织了捐款,同学们凑了一万多。阿阮又跟亲戚借了一些,终于凑够了手术费。她爸爸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阿阮知道后,在楼顶哭了一场,这次是高兴的哭。

“谢谢你,”她说,“谢谢大家。”

“谢什么,都是朋友。”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在楼顶,我以为天要塌了。但你坐在旁边,月亮挂在天上,我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风从楼顶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我伸手帮她拨了一下,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走吧,该回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点点头。下楼的时候,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走到铁门前,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孙嘉禾。”

“嗯?”

“没什么。”她笑了笑,转身下楼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全是她的笑。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的手上,那根碰过她耳朵的手指,好像还在发烫。

大四毕业前,我们在楼顶办了最后一次聚会。

买了烧烤、啤酒、西瓜,铺了一块野餐垫,像春游一样。除了我和阿阮,还叫了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大家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唱了很多歌。有人唱《朋友》,有人唱《那些花儿》,有人唱《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唱得跑调跑到外太空,但没有人笑话。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哭。哭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知道有些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阿阮没有哭,她坐在女儿墙边,画最后一幅画。画的是楼顶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操场上方。操场上有几个小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

“画完了?”我问。

“画完了。”她把画板递给我,“送你的。”

我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了看。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2019.6.20,楼顶的月亮,送给孙嘉禾。”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陪我在楼顶看月亮的人。”

那天晚上大家散场后,我和阿阮坐在楼顶,像两年前一样。月亮很圆,风很轻,整个校园都在脚下。

“以后还会回来吗?”她问。

“会的。你呢?”

“不知道。但如果回来,我一定会上来看看。”

“看什么?”

“看月亮。看这个楼顶。看看它还在不在。”

我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生了锈的钥匙。阿阮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女儿墙上。

“留给下一个吧。”她说。

“下一个什么?”

“下一个需要看月亮的人。”

第二天,我离开了学校。走之前我去了一趟楼顶,把那把钥匙放在了铁门的门槛下面。这样下一个人推开铁门的时候,就能看见它。

如今我已经工作一年了。在一个南方城市,做着朝九晚五的工作,过着普通的日子。加班的时候,我会走到公司的天台上,看看月亮。城市的月亮没有学校的亮,被灯光和雾霾遮住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但我知道,它还是那个月亮。和阿阮在楼顶看过的一样圆,一样亮。只是站的地方不同了,看的人也不同了。

前几天,我在朋友圈看到阿阮发的照片。她回了一趟学校,站在楼顶上,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月亮还在。”

我在下面评论:“钥匙还在吗?”

她回复:“不在了。但门开着。”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是啊,门开着。楼顶的门永远开着,就像那段日子永远在那里,等着我们回去。不需要钥匙,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抬头看看月亮,就知道它还在。

那把生了锈的钥匙,不知道被谁捡走了。也许是下一个需要看月亮的人,也许被风吹到了墙角,也许还躺在门槛下面,等着被发现。但没关系,钥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扇门,那个楼顶,那些一起看月亮的人。

我合上手机,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写字楼的顶上,像一盏忘了关的灯。我忽然想起阿阮说过的话——“月亮不会变,不管在哪里看,都一样圆,一样亮。”

是的,月亮不会变。变的是我们,是我们站的地方,是我们身边的人。但没关系,只要月亮还在,楼顶的门就永远开着。只要门开着,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坐在女儿墙边,裹着毯子,看着月亮,把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再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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