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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旧木梳

沈静:2026-04-04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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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子还在,头发还在,日子还在。这就够了。

母亲的梳妆台上,放着一把旧木梳。黄杨木的,齿密,背厚,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梳背上刻着一朵模糊的花,看不出是梅还是杏。母亲用了很多年,从黑发用到白发。
 
小时候最喜欢看母亲梳头。她坐在窗前,把头发散开,黑得像一匹绸缎。她拿着那把木梳,从头顶慢慢梳到发梢,一下,又一下。阳光穿过木梳的齿缝,落在她的脸上,光影晃动。梳子的声音很轻,像溪水流过石头。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母亲偶尔会停下来,从梳齿间扯下几根落发,卷成一个小团,扔进窗外的风里。
 
那把木梳是外婆给母亲的。母亲十八岁那年,外婆从镇上供销社买回来的,花了两块钱。两块钱在当时不算少,外婆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她说,姑娘家,要有一把好梳子。母亲出嫁时,什么嫁妆都没要,只带走了这把梳子。外婆站在村口送她,眼眶红红的,什么话都没说。母亲上了花轿,打开包袱,看见那把木梳,哭了一路。
 
后来母亲也给了我一把木梳。是我考上大学那年,她在县城的地摊上买的,五块钱,桃木的,比她那把新,颜色浅。她递给我时说:“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我嫌它土气,随手塞进包里,从没用过。大学四年,我用的都是塑料梳子、折叠梳子,花花绿绿的,丢了也不心疼。那把桃木梳跟着我搬了好几次宿舍,一直压在箱底,从未拆开。
 
毕业后在城里工作,搬进了出租屋。有一天整理旧物,翻出了那把木梳。包装袋已经发黄,梳子上落了灰。我拆开来,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试着梳了一下。齿尖划过头皮,微微发麻,不疼不痒,有一种厚实的温柔。那一刻我忽然想哭。我想起母亲梳头的样子,想起那把旧木梳在她手里一下一下地走,想起外婆在供销社柜台前掏出那两块钱时的犹豫。那些细微的、沉默的、从不张扬的爱,都藏在木梳的每一根齿缝里。
 
去年回家,我仔细看了母亲那把木梳。它已经旧得不成样子,梳背上有两道裂痕,用胶布缠着。好几根梳齿断了,参差不齐,像缺了牙的老人。我说:“妈,我给你买把新的吧,现在有那种负离子梳,不伤头发。”她摇摇头:“那个我用不惯。”她拿着那把旧木梳,慢慢梳着已经花白的头发,动作还是那样轻,那样慢。头发掉得多了,梳齿间缠着一团灰白。她把落发取下来,看了看,没有扔进风里,而是放进手帕包好。
 
我问她留着做什么。她说:“留着,以后跟我埋在一起。”
 
我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母亲的头发上,落在她手里的旧木梳上。那把梳子,从外婆的十八岁,到母亲的十八岁,再到我的十八岁,走过了三代人的青春。它见证过黑发如瀑,也陪伴着白发如霜。它断了几根齿,裂了几道缝,被胶布缠了又缠,但母亲始终不肯换。因为那不是一把梳子,那是外婆的手,是母亲的青春,是一整个家族的女人,用最慢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过的时光。
 
那天晚上,我从箱底翻出那把桃木梳,拆开包装,放在床头。从今往后,我要用它。我要像母亲那样,慢慢地、轻轻地,从发根梳到发梢。我要在每一个清晨,在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听木梳划过头发的声音。那声音里,有外婆的犹豫,有母亲的眼泪,有一个家族的女人们,从未说出口却从未断过的牵挂。
 
梳子还在,头发还在,日子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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