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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荷:收发室的第十七号信箱

苏荷:2026-04-08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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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写的。我把照片夹进枕头下面那摞信的最上面,然后把灰色围巾从柜子里拿出来,绕在脖子上。围巾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樟脑球味道,和很多年前收发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信箱和飞出的信插画图片下载-正版图片601304139-摄图网

文学院教学楼一层最东边,有一间不到六平米的收发室。门是那种老式的半截玻璃门,玻璃上贴着四个红色的即时贴大字:信件报刊。即时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透明胶带加固过无数次,胶带发黄发脆,一碰就碎。

收发室里面有一张木桌、一把藤椅、一面墙的信箱。信箱一共三十六格,铁皮的,刷着绿漆,每一格的门上都嵌着一小块有机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有没有信。十七号信箱在最下面一排,靠近地面,每次取信都要蹲下去。有机玻璃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姓名条,上面用钢笔写着我的名字。

我是在大一军训最后一天发现这个信箱的。那时候全班同学都在操场上站军姿,教官让我们把通讯地址写给家里人。我写了这个信箱号,因为宿舍还没有确定下来,系里的老师说有信就放收发室。后来我母亲每个月会寄一封信来,信封装在十七号信箱里,透过有机玻璃露出一角,白得发亮。

负责收发室的是赵老师。说“老师”其实不太准确,她并不教课,是学院的行政人员,大概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烫着小卷,染了一种说不上来是棕色还是紫色的颜色。她每天上午九点准时打开收发室的门,把当天的报纸和信件分拣到各个信箱里,然后坐在藤椅上打毛衣。毛线永远是一种颜色——灰色,织的永远是围巾,织完一条又一条,不知道是给谁的。

我取信的时候她会抬头看我一眼,说一句“又来信了”,语气很平,不带什么感情。然后继续低头织她的灰色围巾,两根竹针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收发室里很安静,只有竹针的声音、墙上挂钟走秒的声音,和我撕开信封的声音。

母亲的信都不长,一页纸,用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纸,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写一些家里的事情。外婆身体还好,父亲单位发了降温费,阳台上的茉莉开了第三茬。信的最后永远是一句“注意身体,好好学习”。每个月的信内容都差不多,但我每一封都留着,按照日期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大二那年秋天,母亲的信断了一个月。我开始每天去收发室看。十七号信箱透过有机玻璃只能看见空空荡荡的绿色铁皮。赵老师照常织她的围巾,照常说“今天没有你的信”,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但有一天我蹲在十七号信箱前发呆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手里的竹针,说了一句:“你母亲的字写得很好。”

我回头看她。她没有看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灰色围巾,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半个月后母亲的信终于来了。比往常厚一些,里面多了一页纸,解释说是镇上邮局装修,信攒了半个月才寄出。我蹲在十七号信箱前面看完了信,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赵老师那天织完了一条围巾,正在收针,把最后一针抽紧,用剪刀剪断线头。她把围巾叠好,放进脚边一个纸袋里。纸袋里已经有好几条一模一样的灰色围巾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围巾是给谁的。是大三那年的冬天,一个已经毕业了五六年的学姐回学院办事,路过收发室的时候停下来,隔着半截玻璃门喊了一声“赵老师”。赵老师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你啊。”然后她从纸袋里拿出一条灰色围巾,递过去。学姐接过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说:“今年的比去年的长一点。”赵老师说:“长一点暖和。”

学姐走后我问赵老师,她说那个学姐读书的时候也在十七号信箱取信。不是十七号,是另一个号码,我忘了。她说那时候学姐家里出了变故,学费是借的,每个月的生活费靠勤工俭学,几乎没有人给她写信。赵老师便把自己织的围巾放进她的信箱里,没有署名,只是放进去。后来学姐毕业了,每年冬天回来拿一条围巾,像是某种不必言说的约定。

“不止她一个,”赵老师说,把竹针从毛线团里抽出来,“十七号换过很多人。”

我忽然想起来,我第一次看到十七号信箱的时候,有机玻璃上贴着的姓名条不是空白的。上面有上一个使用者的名字,被撕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禾”字头。赵老师用酒精把残胶擦干净,才贴上了我的名字。

大四冬天,考研前的最后一周。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天没亮就去图书馆占座,经过收发室的时候发现里面的灯已经亮了。赵老师坐在藤椅上,没有织围巾,而是对着一堆信纸发愣。我敲了敲玻璃门,她抬头看见我,招手让我进去。

桌上摊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的是十七号信箱,收件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赵老师说,这是前年毕业的一个学生的信,寄到了这里,但那个学生留的地址已经联系不上了。她把信收在抽屉里,说万一哪天她回来呢。

然后她拉开抽屉给我看。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信,收件人各不相同,邮戳从几年前到几个月前都有。她说这些都是寄到收发室但找不到收件人的信,她没退回去,都留着了。“退了就真的没了,”她说,“放着,至少还有个地方。”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不是回信,是一封主动写的信。写了大学四年第一次没有告诉过她的事:保研失败那天我在操场走了多少圈,第一次失恋那晚在水房待了多久,以及收发室十七号信箱的赵老师,和她抽屉里那十几封无处可去的信。写了好几页,写得手酸。第二天一早我把信投进校门口的邮筒,然后去收发室看我的十七号信箱。

里面有一封信。是母亲寄来的,和往常一样的横格信纸,蓝色圆珠笔字迹。信的末尾写:“天气冷了,晚上睡觉把被子掖好。”

我蹲在十七号信箱前面,把信看完。赵老师在我身后织围巾,竹针嗒嗒地响。挂钟走秒的声音和雪落在外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收发室里温暖得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角落。

毕业离校那天,我去收发室和赵老师告别。她正在分拣当天的信件,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今天没有你的信”,然后继续低头干活。我站在半截玻璃门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很久,她从藤椅边拿起一个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条灰色围巾。

她说:“今年的比去年的长一点。”

我没有拆开就围在脖子上。围巾确实很长,绕了两圈还能垂到腰际。灰色的毛线里掺着一点很淡很淡的蓝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后来那条围巾陪我去了很多地方。新的城市,新的住处,新的工作。每年冬天我都会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绕在脖子上,发现它比记忆中又短了一点。不是它缩水了,是我长大了。

去年冬天我收到一封快递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是文学院收发室。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十七号信箱。有机玻璃后面塞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我毕业前写给母亲的那封,不知道被谁从校门口的邮筒里取出来,放进了这里。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很新。

“这封信寄不出去,我替你收着。十七号信箱永远有你一格。”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写的。我把照片夹进枕头下面那摞信的最上面,然后把灰色围巾从柜子里拿出来,绕在脖子上。围巾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樟脑球味道,和很多年前收发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赵老师说得对,今年的比去年的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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