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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瑾:游泳池

顾怀瑾:2026-04-13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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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眼睛,耳朵没进水里。整个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含混。水轻轻拍打耳廓,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蒙着布的鼓。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一个人在水面上漂着,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浮着。那大概就是游泳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怎么游到对岸,而是怎么在水里待着,不沉下去,也不害怕。

游泳池的细节高清图片下载-正版图片502877266-摄图网

我们学校的游泳池在校园最西边,挨着围墙,墙外是一条安静的梧桐街。泳池建于八十年代,更衣室墙面上的白瓷砖已经泛黄,池底的蓝色马赛克掉了不少,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更衣室的木条长椅被无数湿漉漉的泳裤泡过,表面起了毛刺,坐上去有点扎人。更衣柜的铁皮门关不严实,需要用钥匙顶着才能锁上。但水是干净的,每天早中晚换三次,夏天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池水变成一块巨大的、会晃动的蓝玻璃。

教游泳的是一位姓段的老师,五十多岁,皮肤被氯水泡出一种特殊的苍白色,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他从前据说是省队的运动员,后来退了役,分配到我们学校来教游泳。他上课从不点名,但谁没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第三道那个戴黑色泳帽的,上周三没来,这周一也没来,再不来的话期末考试别怪我手紧。”他的眼睛不大,但看水面的眼神像鹰一样。学生在水里任何一点不规范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会蹲在池边,用一根绑着泡沫的竹竿敲打水面,纠正你的划水角度。

我的游泳是段老师教会的。大二选体育课的时候,其他热门项目早就被抢光了,只剩下游泳还有名额。我硬着头皮选了,因为从小怕水。第一次下水的时候我站在浅水区,水只到胸口,但我死死抓着池边的扶手,指关节发白,怎么也不敢松手。段老师走过来,蹲在池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水很浅”。他说的是:“你抓紧了,你要是松手,我就把你拎上来。但你现在先抓着,抓着不丢人。”我抓着扶手站了整整一节课。第二节课,我还是抓着。第三节课,他把竹竿伸过来,说抓住这个。我抓住竹竿,他慢慢往后退,把我从池边引开。我跟着竹竿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脚下已经没有池底了,我在水里浮了起来。那一瞬间的恐惧和那一瞬间的惊喜同时涌上来,我呛了一口水,但手没有松开竹竿。

后来我学会了游泳。蛙泳,自由泳,仰泳。仰泳是我最喜欢的一种,躺在水面上,耳朵没在水里,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含混,只剩下水轻轻拍打耳廓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着布的鼓。眼睛望着天花板,更衣室漏过来的光在水汽里变成一道一道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身在水里,却觉得比在岸上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大三那年秋天,游泳池在非教学时段对外开放,五块钱一次。我办了一张月卡,每周去游三次,通常是晚上八点以后。那个时间段人很少,有时候整个池子里只有两三个人。段老师晚上不值班,值班的是他的一个徒弟,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坐在池边的高椅上,偶尔吹一声哨子提醒不要追逐打闹。深水区的灯光从池底打上来,把整个池子照成一种均匀的、透明的蓝。我游累了就翻过身来仰面漂着,看天花板上被水光映出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有一次我漂了很久,忽然听见岸上有人说话。是段老师。他那天本来不该值班,但他说回家也没事,过来看看。他坐在池边,两条腿垂在水里,裤脚挽到膝盖以上。我在水里漂着,他在岸上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他忽然说起自己当运动员时候的事。说他十七岁那年参加全国比赛,两百米自由泳,游到最后一个转身的时候左腿抽筋了。抽筋的疼法他说不上来,只说是从脚底一直窜到腰眼的那种,像有人在他腿肚子里点了一串鞭炮。但他没有停下来,用一条腿蹬水,一条腿拖着,游完了最后五十米。成绩当然不好,小组倒数第二。上岸以后教练什么都没说,给了他一瓶汽水。

“后来呢?”我问。

“后来腿好了,继续游。”他站起来,裤脚湿了半截。“哪有什么后来。游就是了。”

那学期结束的时候,学校贴出通知,游泳池因为设备老化,下学期起停止使用,等待整体翻修。翻修的时间表没有写,只说了“另行通知”。寒假前最后一天开放,我去了。来的人比平时多,但也不算太多,大部分是办了月卡的老面孔。大家照常游,照常休息,没有人提这是最后一天。但更衣室里有人用粉笔在墙上写了字,写的是“谢谢”,后面画了一个波浪号。

段老师那天也在。他没有下水,一直坐在池边的高椅上。散场的时候他吹了一声长哨,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提醒哨,而是长长的一声,在空荡荡的泳池上空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然后他关掉了池底的灯。蓝色的水暗下去,变成一池普通的、透明的、无色无味的水。

游泳池的翻修持续了两年多。我毕业的时候,围挡还没有拆。去年校庆我回学校,特意绕到西边去看了一眼。泳池翻修好了,更衣室的白瓷砖换成了浅灰色的防滑砖,池底的马赛克是崭新的钴蓝色,跳台换了不锈钢的,池边加了出发扶手。更衣柜换成了电子锁的,木条长椅换成了塑料椅子。很干净,很漂亮,和所有新建的游泳池一样。

更衣室墙上那行粉笔字当然没有了。

我不知道段老师还在不在。他应该已经退休了。算一算年纪,正好是该退休的时候。我没有去找他,不是因为不想,而是觉得有些记忆应该留在水里。那池被关掉灯光后变成无色的水,那声在空泳池上方回荡的长哨,那根绑着泡沫的竹竿,那句“你抓紧了,抓着不丢人”——它们都属于那个墙面泛黄、马赛克脱落的旧泳池,属于那些漂浮在蓝色光柱里的灰尘,属于一个怕水的年轻人抓着扶手不敢松手的下午。

现在我住的地方附近也有一个游泳馆,标准池,水质很好。我偶尔去游,游完仰泳漂着的时候,会想起学校西边挨着围墙的那个旧泳池。想起段老师坐在池边,裤脚湿了半截,说起十七岁那年抽着筋游完的比赛。他说哪有什么后来,游就是了。

我闭上眼睛,耳朵没进水里。整个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含混。水轻轻拍打耳廓,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蒙着布的鼓。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一个人在水面上漂着,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浮着。那大概就是游泳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怎么游到对岸,而是怎么在水里待着,不沉下去,也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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