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蓝色的公交车模型现在放在我书桌上,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摆在一起。来我家做客的朋友看见过,问这是什么。我说是一趟公交车。他们说哪趟。我想了想,说117路。他们茫然地摇摇头,说没坐过。我说对,现在没有了。

我们学校在城郊,最后一班开往市区的公交车是夜里十点半。车次是117路,车身刷成蓝色,跑起来哐当哐当地响,像一列年久失修的火车。我坐了四年这趟车,见过它各种各样的时刻——夏天的夜晚车窗全部打开也热得人发昏,冬天车厢里呵气成霜,每个人都在座位上缩成一团。但更多的时候是春秋两季,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路边不知名植物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很清醒。
开夜班车的司机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能看到青色的头皮。他开车的时候几乎不说话,报站器也从来不用,该停的地方自然会停,该走的时候一脚油门就走。车上的乘客大多是学生,背着书包,戴着耳机,脸上带着上了一天课的倦意。车厢里通常很安静,除了引擎的轰鸣声,就是偶尔响起的到站提示音,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些站名——大学城南门,文苑路西,学府东路,每一站都有学生下车,走几步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我大三那年秋天开始在一家报社实习。报社在市中心,每周二和周四的晚上要加班,赶第二天的版面。等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报社大楼,通常已经过了九点半。我要走十分钟到公交站,等那趟十点半的117路。夜班车的班次很稀疏,错过了就要等第二天早上。所以我每次都走很快,几乎是跑着穿过那些逐渐冷清下来的街道,直到远远看见117路蓝色的车身停在站台边,司机正靠在驾驶座上抽烟,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
那段时间我成了夜班车上为数不多的常客。十点半的车厢里往往只有三五个人,分散在各个角落。我喜欢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头靠着车窗,看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城市的灯光到了这个时间已经稀落了,越往学校开越暗,最后只剩下公路两侧的路灯,橙黄色的光一截一截地铺过去,像是谁在路上撒了一把会发光的沙子。
有一天晚上上车的时候,我照例掏出公交卡准备刷。司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我愣了一下,才发现他是在跟我说话。我说报社今天改版,多核了一遍稿子。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挂挡启动了车子。那天车上只有我一个乘客,117路变成了一辆巨大的专车,载着我一个人穿过半个城市。开到学府东路那一段的时候,两边是大片的空地,没有建筑也没有灯光,车厢里暗得只剩下仪表盘的荧光。司机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做报纸的,现在还有人看吗?”我说看的人不多了,但总还是有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跟我这趟车差不多。”
后来我才注意到,夜班车的乘客确实越来越少了。大一大二的时候,十点半那趟车还能坐满大半,到了大三,有时候整趟跑下来上车的人不超过十个。打车软件兴起之后,学生们更愿意拼车回学校,比公交贵不了几块钱,却快得多。只有我还坐117路,不是舍不得那几块钱,是舍不得那四十分钟。
那四十分钟里什么都不用想。手机信号在城郊那一段时断时续,刷不了网页也看不了视频。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坐着,看窗外的夜色,听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有时候我会把实习稿拿出来看,借着路灯一闪而过的光改几个字,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那种发呆在白天是奢侈的,白天有太多事情要应付,上课、作业、实习、人际关系,每一件都需要你打起精神来应对。只有在这趟夜班车上,在这段被悬置起来的时间里,我才可以暂时放下所有东西,做一个纯粹的乘客,除了到达终点之外没有任何任务。
大四那年冬天,实习结束了。最后一次从报社出来,我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公交站。117路已经停在那里了,司机还是靠在驾驶座上抽烟。看见我走过来,他掐灭了烟,说了一句:“今天早。”我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他点了点头。上车之后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那个老位置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车里暖风开得很足,车窗上蒙了一层雾气。我伸出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看着它一点一点被新的雾气覆盖掉。
车开到学府东路那一段的时候,司机忽然开口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被引擎声盖住了一部分,有些听不清楚。他说他开了十二年夜班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每年六月份毕业生离校那几天,十点半的车上总会多出一些提着行李箱的人,坐到火车站那一站下车,然后再也不会上来了。他说他记不住那些人的脸,但记得住他们的行李箱,红色的是去南方的,黑色的是去北方的,银色的是留在本地的。我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说看多了就知道了。
车到了大学城南门,我站起来往门口走。刷卡的时候司机叫住我,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公交车的模型,蓝色的,巴掌大小,车头上印着“117路”的字样。他说是他自己做的,用废旧材料拼的,做了好几个,送给了这几年晚上经常坐他车的那些学生。我接过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摆了摆手,说赶紧回去吧,外面冷。
我下了车,站在站台上。117路的车门关上,蓝色的车身慢慢驶出站台,尾灯在夜色里逐渐变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把那辆蓝色的小公交车握在手心里。金属零件硌得手心生疼。
毕业以后我再也没有坐过117路。听说那条线路后来改了,终点站不再设在我们学校,而是延伸到了更远的一个新建小区。夜班车的时间也调整了,末班提前到了九点。有一回我回学校办事,晚上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这个点已经没有117路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那辆蓝色的公交车模型现在放在我书桌上,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摆在一起。来我家做客的朋友看见过,问这是什么。我说是一趟公交车。他们说哪趟。我想了想,说117路。他们茫然地摇摇头,说没坐过。我说对,现在没有了。
那趟夜班车没有了。那个在雾气车窗上画笑脸的人也没有了。但每天晚上十点半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来,在某个已经不复存在的时刻里,有一辆蓝色的117路正跑在学府东路上,车厢里亮着灯,载着三五个不说话的学生,穿过大片的黑暗,往一个叫作大学城南门的地方开去。司机是一个剃着短发的男人,他不开报站器,也不需要报站器。因为他知道车上的每一个人要在哪里下车,就像他知道那些行李箱的颜色一样,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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