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现在只在我的脑子里发生了。它们一遍一遍地发生,每周六早上一次,从不爽约。就像当年那个男人坐在厨房里,看着女儿忘记带走的那袋栗子,那时候他大概也想了一些事情。想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第二天早上他一定又去了东门,支起铁锅,点燃煤气,一铲一铲地炒栗子,等着下一个来买五块钱栗子的人。
学校的东门外有一条街,平日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公交站牌立在路边,风大的时候,站牌上的广告纸哗哗作响。但每到周六上午,这条街就会变成另一个世界——凌晨四点多,天还黑着,第一批三轮车从城郊的方向驶过来,车斗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用棉被捂着保温的豆腐。到了六点,整条街已经摆满了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我是大二那年发现这个地方的。那段时间失眠得厉害,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索性起来出门乱走。走到东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那条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到的街上,竟然挤满了人。大多数是住在附近的居民,老头老太太拉着买菜的小车,在摊位之间缓慢移动,偶尔停下来拿起一棵白菜捏一捏,放下,再拿起另一棵。也有几个和我一样的学生,穿着拖鞋和睡衣外套就出来了,睡眼惺忪地站在包子铺前面等出锅。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冲天而起,裹挟着面香和肉香,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得很远。
从那以后,周六早上去早市成了我雷打不动的习惯。我不一定买什么,更多的时候只是走一走,看一看。看卖豆腐的大叔用一把铜片把整板豆腐划成均匀的小块,动作快得像变戏法。看卖鱼的大婶一只手按住活蹦乱跳的鲫鱼,另一只手用刀背一拍,鱼就不动了。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蹲在地上挑荠菜,一根一根地择掉黄叶子,挑完站起来,腿脚明显不利索了,但脸上的神情很满足,像是打了一场小小的胜仗。
早市上有一个人我印象很深。那是一个卖糖炒栗子的中年男人,摆摊的位置永远在最东边那棵槐树下面。他的摊子很简单,一口大铁锅,一把铁铲,一麻袋生栗子,一袋粗盐。他炒栗子的时候不说话,只是一铲一铲地翻,铁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打击乐器。栗子在热盐里慢慢变成深棕色,外壳裂开细小的缝隙,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栗肉。香气飘出来的时候,不用他吆喝,自然有人围过来。
我第一次买他的栗子是一个秋天的早晨。前一天晚上下过雨,早市的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烂菜叶混在一起的气味。我站在他的摊子前面,看他把炒好的栗子倒进一个竹筐里,栗子落下去的声音很沉,像雨点打在布上。他抬头看见我,问要多少。我说五块钱的。他拿一个纸袋子,装了大半袋栗子,放到秤上称了称,然后又抓了一把放进去,说五块。我接过袋子,栗子的热度隔着纸袋传到手心里,烫得人很舒服。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甜又糯,糖的甜和栗子本身的甜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后来我每周都去他那里买五块钱的栗子。话还是不多,他称栗子,我给钱,偶尔说一句“今天冷”,或者“下周要降温了”。有一次我去得晚了,他已经开始收摊,铁锅都装上了三轮车。看见我走过来,他又从车上搬下锅,打开煤气罐,说等十分钟。我说不用麻烦了,他说不麻烦,栗子要趁热吃。那十分钟里我们也没怎么说话,他炒栗子,我站在旁边剥着吃,槐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有几片掉进铁锅里,被他用铲子挑出来。炒好之后他给我装了满满一袋,怎么也不肯收钱,说今天的栗子卖完了,这是多出来的。
大四那年的秋天,我保研的结果出来了,意味着我还要在这个城市待三年。那段时间心情很复杂,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觉得又有了一个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却说不清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周六早上我还是去了早市。走到槐树下面,卖栗子的男人正在炒最后一锅。我照例说五块钱的。他抬头看了看我,忽然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他说他女儿今年也考上了大学,在南方一个城市。他说她走的那天早上,他给她炒了一袋栗子,让她带在路上吃。她说爸爸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念书的。然后她上了火车,那袋栗子她忘了拿,放在厨房的灶台上。他说他收摊回家看见那袋栗子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哭了很久。他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没有停,铁铲还是一下一下地翻着锅里的栗子,声音还是那个节奏。栗子炒好了,他装进纸袋里递给我,说谢谢你每周末都来。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东门早市被取缔了,说是影响市容,阻碍交通。某个周六的早上我照常去东门,发现那条街上空空荡荡的,一个摊位都没有了。环卫工人正在用水枪冲洗地面,水流把菜叶和果皮冲进下水道里,水泥路面露出本来的灰色。卖豆腐的、卖鱼的、卖荠菜的老太太、包子铺的蒸笼、糖炒栗子的铁锅,全都不见了,像是一场大雾散去之后,所有的东西都跟着雾一起消失了。
我在槐树下面站了很久。树还在,叶子还在落,但树下面没有铁锅,没有竹筐,没有那个沉默的男人和他有节奏的铁铲声。地上有几颗被人踩碎的生栗子,大概是搬走时洒落的,被水泡得胀开了,露出里面的果肉。
毕业以后我搬到城市的另一边,住的地方楼下就有一家炒货店,门口摆着一台电动的炒栗子机,不锈钢的外壳擦得锃亮。栗子在机器里自动翻转,时间到了会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我买过一次,栗子炒得很均匀,每一颗都开了口,吃起来很方便。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味道的问题,味道其实差不多。少的是铁铲碰铁锅的声音,是热盐在锅里翻滚的样子,是那个男人用竹筐倒栗子时沉闷的响声,是槐树叶子落进锅里又被铲子挑出来的画面,是那十分钟的等待里我们并排站着、什么都不必说的沉默。
我现在偶尔还是会早醒。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有早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我会躺在床上想,如果东门早市还在的话,这个时间卖豆腐的大叔应该正在把豆腐装车,卖鱼的大婶正在给鱼换水,包子铺的蒸笼应该已经冒热气了,槐树下面的铁锅也该烧热了。那个男人会点一根烟,一边抽一边等第一锅栗子炒熟,烟雾和蒸汽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光里慢慢散开。然后第一个顾客会走过来,说五块钱的。他会多抓一把放进去,说趁热吃。
这些事现在只在我的脑子里发生了。它们一遍一遍地发生,每周六早上一次,从不爽约。就像当年那个男人坐在厨房里,看着女儿忘记带走的那袋栗子,那时候他大概也想了一些事情。想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第二天早上他一定又去了东门,支起铁锅,点燃煤气,一铲一铲地炒栗子,等着下一个来买五块钱栗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