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流星我后来替它补了一个愿望。愿望的内容我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我可以透露一点——它和天台有关,和星轨有关,和那扇永远修不好的铁门有关。如果那颗流星真的在几万年前就出发了,走了那么远的路,只为了在某个冬天的晚上被我看见一秒钟,那我的愿望它应该也听见了。至于能不能实现,那是另一回事。被听见了,就很好。

学校最高的建筑是理科楼,一共十二层。电梯只到十一楼,十二楼是设备层,常年锁着门。但从十一楼的楼梯间往上走,有一扇半人高的铁门,铁门的插销坏了,轻轻一推就能打开。推开门,就是天台。
我是大三那年知道这个地方的。带我来的是同系的学长,比我高一届,学的是同一个专业,我们在一门选修课上认识。他话不多,上课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上画满了奇怪的几何图形。有一天他忽然转过头对我说,带你去个地方。然后我就跟着他爬了十一层楼梯,推开了那扇坏掉的铁门。
天台很大,地面上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某种巨大的动物的背上。四周是一圈半人高的女儿墙,墙皮被风吹日晒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红色的砖。站在天台上往四面看,整个校园尽收眼底——图书馆像一本摊开的书,操场上跑步的人小得像蚂蚁,宿舍楼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再往远看,城市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高架桥上的车流变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风很大,吹得人站不太稳,但那种站不太稳的感觉很好,像站在世界的边缘上,随时可以飞起来又随时可以落下去。
学长走到女儿墙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递给我。我说我不抽烟。他说没让你抽,让你拿着。我接过来,烟夹在指间,青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说你看,烟往哪个方向飘,风就往哪个方向吹。我说这不是废话吗。他说很多人连废话都懒得看。
后来天台成了我们两个人常去的地方。不是约好的,只是谁先到了就给对方发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在上。另一个人如果看见了,就会爬十一层楼梯上来。有时候我等很久他都不来,我一个人在天台上待着,看夕阳一点一点沉到城市的天际线下面去,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有时候我来了他已经在,坐在女儿墙边上,两条腿搭在外面晃来晃去,手里拿着那本画满几何图形的笔记本。
我们在天台上聊过很多事情。聊他为什么总画那些图形,他说不是图形,是星轨,他高中的时候想学天文,后来分数不够,被调剂到了现在的专业。聊我为什么选这个专业,我说是我爸帮我填的志愿,填的时候没问过我。聊毕业以后想干什么,他说不知道,可能回老家考个公务员,可能去南方随便找个工作。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有一次我们在天台上待到很晚。那天的星星很多,城市的光污染到了那个时间也收敛了一些,头顶上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层。他仰着头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光,有一些是几万年前发出来的,那颗星星可能早就不在了,但它的光还在走,走到今天才被我们看见。我说所以呢。他说所以什么都不算晚。就算是几万年前的事,也总有被人看见的那一天。
大四那年秋天,学长毕业了。他走之前把天台的“使用权”正式移交给我——其实就是把铁门插销坏掉的那个秘密告诉了我,让我知道它从来没有被修好过。他还把那本画满星轨的笔记本送给了我,说上面画的是他从天台上看过的每一片星空,每一幅下面都标了日期和天气。我翻了翻,最早的一页是大二那年的九月,最新的一页是他毕业前一周。一共有四十七幅。
他走以后我还是经常去天台。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那本笔记本。我学着他在上面画东西,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与其说是星轨不如说是些弯曲的线条。但我还是在每一幅下面标上日期和天气,像是在接续一件他没有做完的事情。
那年冬天的某一个晚上,我在天台上看到了一颗流星。很短,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快得让人来不及许愿。我愣了很久,然后掏出笔记本,在当天的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有一颗流星,没来得及许愿,但看见了就很好。
我把这句话拍下来发给他。他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毕业离校前一天,我最后一次去天台。铁门的插销还是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天台上的风还是很大,吹得人站不太稳。我在女儿墙边上坐了很久,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画了一幅新的星轨——其实是乱画的,因为那天是白天,天上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是画了,在下面标上日期和天气,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天台的一个角落里,用一块碎砖头压住。
我不知道下一届的学生会不会有人发现天台,发现那本笔记本。也许会,也许不会。如果会的话,我希望那个人能翻开看一看,看一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一看那些日期和天气,看一看那个写了很多年的故事的前半部分。然后他可能会在某一页的空白处接着画下去,接着写下去。那样的话,天台上的星轨就永远不会断。
毕业后我去了南方,在一个离学校很远的城市工作。住的地方没有天台,阳台也很小,只能看见对面楼的墙壁。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在手机上看星图,找一个离地面最近的星座,然后想象那些光走了几万年、几十万年,穿过茫茫的宇宙,最后落在理科楼天台上那个坏掉的铁门外面。
我不知道学长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回老家考公务员,有没有去南方找工作,有没有继续画那些星轨。我们毕业以后联系越来越少,偶尔在朋友圈看见对方发的动态,点一个赞,算是打过招呼了。但我一直记得他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什么都不算晚,就算是几万年前的事,也总有被人看见的那一天。
那颗流星我后来替它补了一个愿望。愿望的内容我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我可以透露一点——它和天台有关,和星轨有关,和那扇永远修不好的铁门有关。如果那颗流星真的在几万年前就出发了,走了那么远的路,只为了在某个冬天的晚上被我看见一秒钟,那我的愿望它应该也听见了。至于能不能实现,那是另一回事。被听见了,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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