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暖和了。那时候是真的暖和了。

五食堂在学校的东北角,是全校最小的食堂,只有一层,十个窗口,卖的都是最普通的饭菜。但因为挨着研究生宿舍,人流量不小,到了饭点照样要排队。十个窗口里最靠边的那一个,卖砂锅。窗口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什么不知道,窗口上方的菜单牌上写的是“砂锅”两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是“牛羊肉/什锦/豆腐”,再下面没有名字,只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付款码。
我叫她砂锅阿姨。
砂锅阿姨的砂锅是那种老式的陶罐砂锅,黑色的罐身被火烤得发亮,把手用铁丝缠过好几圈,一看就用了很多年。她做砂锅的时候不说话,把泡好的粉丝铺在罐底,放上几片白菜叶,几块豆腐,几片切得薄薄的牛肉或羊肉,舀一勺高汤浇进去,然后把罐子坐到炉火上。火苗舔着罐底,罐子里的汤慢慢滚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顺着窗口飘出来,排队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一步。
我第一次吃她的砂锅是大二那年冬天。那天特别冷,下了一整天的雨夹雪,到傍晚的时候鞋子袜子都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我本来是打算回宿舍泡面的,路过五食堂的时候闻到了砂锅的味道,脚就不听使唤地拐了进去。排了十分钟的队,轮到我的时候她说只剩下什锦的了,牛肉羊肉都卖完了。我说行。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从罐子底下捞了几片肉放进我的砂锅里——是别人点的时候多出来的一点碎肉,她没舍得扔,留在罐底温着。我没说什么,她也没说什么。
那锅砂锅我吃得很慢。先喝汤,汤是奶白色的,很鲜,不是味精的那种鲜,是骨头和菜蔬慢慢熬出来的那种,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然后吃粉丝,粉丝吸饱了汤汁,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在嘴边吹两下,吸溜进去。最后吃菜和肉,白菜已经炖得透明了,豆腐的每一个气孔里都灌满了汤,那几片碎肉切得很薄,几乎入口即化。吃完的时候罐底还剩一点汤,我端起罐子喝干净,放下罐子的时候,发现砂锅阿姨正看着我。
“暖和了?”她说。
“暖和了。”我说。
后来我成了五食堂砂锅窗口的常客。我发现砂锅阿姨有一个习惯——她会给每个熟客多抓一把粉丝,或者多加一勺汤,或者把肉片切得比正常的厚一点点。这些事情她做得很自然,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像是砂锅就该是满满当当的,少一点都不对。排队的学生很少有人注意到,但她记得每个人的口味。有人不吃香菜,她从来不会放错。有人喜欢多放辣,她看见人来了就提前把辣椒油瓶子推到手边。有人吃砂锅一定要配一个烧饼,她会在砂锅快好的时候朝隔壁烧饼窗口喊一嗓子,让人家留一个。
大三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去得晚了,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砂锅阿姨正在收拾灶台,炉火已经关了,罐子也都洗好码在一边。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说还剩一点汤,给你煮一碗。她从底下掏出一个还没洗的罐子,重新开了火,把剩下的汤倒进去,又抓了一把粉丝,放了几片白菜。汤不多,刚刚没过粉丝。煮好端出来的时候她说今天不刷卡了,算她的。我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吃那罐砂锅,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轻微的嗞嗞声。砂锅阿姨坐在窗口后面,用一块抹布擦那些已经洗得很干净的罐子,一个一个地擦,擦完一个对着灯看看,再擦下一个。
那个傍晚我们聊了几句。她问我大几了,学什么的,家在哪里。我都答了。我问她在这里做了多久,她说快十年了。十年里她看着一届一届的学生来,一届一届的学生走,有些人的口味她到现在还记得。有一个男生特别爱吃她做的豆腐砂锅,每次来都要两份豆腐,不要肉。吃了四年,毕业那天来吃了一碗,走的时候在窗口放了一盒茶叶。有一个女生只吃什锦的,但每次都把木耳挑出来。她后来就专门给那个女生做不放木耳的什锦砂锅,做了三年,直到女生毕业。
“毕业以后就没有回来吃过?”我问。
她把一个擦好的罐子放到架子上,罐子和罐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一个回来过,”她说,“去年校庆的时候。长胖了,头发也剪短了,差点没认出来。还是要的牛肉砂锅,多放辣。吃完说还是这个味道。”
大四那年冬天,考研前一周。我在五食堂复习到很晚——食堂晚上当自习室用,开到十一点。砂锅窗口九点就收了,但灶台的余温还在,空气里残留着一点高汤的气味。十点多的时候砂锅阿姨从后厨走出来,背着包,换下了白围裙,穿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她经过我桌子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我书上,说早点回去,别太晚。然后她走了,羽绒服的下摆蹭过桌角,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考研前一天晚上我又去吃了一碗砂锅。排队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考研的学生,大家脸上都有一种共同的紧张。轮到我的时候,砂锅阿姨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往罐子里多夹了两片牛肉。罐子坐到火上,汤滚起来,她从辣椒油瓶子里多舀了半勺辣子浇进去——她知道我吃辣。罐子端出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明天好好考。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往前挤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推着离开了窗口。
那是我最后一次吃砂锅阿姨的砂锅。考完研以后我回家待了一段时间,再回学校就是做论文、答辩、毕业。五食堂去了几次,砂锅窗口都排着长队,我没有时间等。毕业离校那天我特意绕到五食堂,想最后吃一碗,发现窗口关着,菜单牌还在,“砂锅”两个字还在,但下面那张打印着付款码的纸被撕掉了,只剩下一点残胶。
我不知道砂锅阿姨去了哪里。可能是换了工作,可能是回了老家,可能还在学校的某一个食堂里,只是换了一个窗口。我没有去找。有些味道留在记忆里比重新尝到更好。那罐砂锅的味道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汤到底有多鲜,粉丝到底有多滑,牛肉到底有多嫩,这些细节都在时间里模糊了。但那个冬天傍晚她说的那句“暖和了”,那个考研前夜多夹的两片牛肉,那个放在我书上的橘子,那个亮着闪烁灯管的空荡荡的食堂,那个用铁丝缠着把手的黑色陶罐,这些东西没有模糊。
后来我在很多地方吃过砂锅。有装修精致的餐厅,用漂亮的彩釉罐子,汤底用十几种材料熬制。有路边的小摊,煤球炉子上坐着铝锅,三块钱一碗,加一个鹌鹑蛋多收五毛。每一家都不一样,每一家都好吃。但再也没有一罐砂锅,让我吃完以后端起罐子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然后抬起头,看见做砂锅的人正看着我,问我,暖和了?
我说暖和了。那时候是真的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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