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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溪:六点半的操场

沈听溪:2026-04-13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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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生大概永远不知道,有两个女生曾经每天早上跟着他跑了两个月。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大概到现在也做不了第四个引体向上。阿福大概已经不在了。但六点半的操场还在。总有人在那个时间醒来,系好鞋带,推开宿舍的门,走进凉丝丝的晨光里。一圈,一圈,又一圈。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去操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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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操场在宿舍区和教学区之间,标准的四百米跑道,中间是一片足球场,草皮是假的,踩上去硬邦邦的,摔一跤能蹭破一层皮。操场边上种着一排法国梧桐,秋天的时候叶子落得满地都是,跑步的人踩上去沙沙作响。白天这里永远有人在——上体育课的班级、训练的校队、晒太阳的情侣、遛弯的退休教职工。但六点半的操场是另一个地方。

我说的六点半是早上六点半。

我大学前两年从来没在这个时间醒过,更别提去操场了。大二下学期,体育课考八百米,我跑了个四分二十秒,差点不及格。体育老师看了我的成绩,又看了看我,说你这体能不行,得练。我说怎么练。他说每天早上起来跑两圈,坚持一个学期,下学期再考。我嘴上说好的,心里想的是谁大清早起来跑步。

大三开学第一天,室友定了六点的闹钟。不是她的闹钟,是我的。她推我的床沿,说你昨天让我叫你的。我裹着被子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前一天晚上我确实说过这句话——在她跟我说她暗恋的男生每天早上六点半在操场跑步之后。

我说你能不能自己去。她说我一个人去太明显了。我说那你拉我干什么。她说两个人一起就不明显了,像一起锻炼的朋友。我说我们本来就是一起锻炼的朋友,你确实是去锻炼的,我确实是去陪朋友锻炼的。她想了想,说也对。

六点半的操场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大清早的应该没什么人,结果跑道上已经有不少身影了。有光着膀子跑得满头大汗的男生,有穿着运动服一边慢跑一边听英语的老教授,有一个把收音机挂在腰上边走边听新闻的老太太,有一只金毛犬跟着主人一圈一圈地走,舌头伸在外面,看起来很困的样子。晨光从操场东边的树梢上斜照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投在赭红色的跑道上,随着跑步的动作一起一伏。

室友找到了她的暗恋对象——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生,跑第三道,速度不快不慢,耳朵里塞着耳机。我们开始跑,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跟在他后面。室友紧张得同手同脚,跑了几步差点把自己绊倒。我说你放松点,她说放松不了,我说那你别看他,她说忍不住。

后来我们每天早上都去。室友的暗恋持续了大概两个月,最终以她在食堂看见那个男生和另一个女生一起吃早饭而告终。那天早上从操场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回到宿舍趴在被子上闷了很久。我以为第二天早上不会再有六点的闹钟了,但闹钟还是响了。她从上铺探下头来,说走,跑步去。

我们就这么把早上跑步的习惯保留了下来。不是为了谁,就是觉得六点半的操场很好。空气是凉的,吸进肺里有股青草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跑道上的人彼此都面熟了,虽然从来没说过话,但每天早上一圈一圈地相遇,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点一下头,那种感觉很奇怪——你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跑完步之后会去做什么,但你确确实实地和他们共享着同一段清晨,同一片晨光,同一种凉丝丝的空气。

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每天都跑十圈,跑完会在单杠那里做引体向上,只能做三个,做到第四个的时候脸憋得通红,手臂抖得像筛糠,但每天都要试一次。有一个穿紫色运动服的中年女人,不跑步,只是绕着操场走,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甩胳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东西。有一个瘦高的老头,每天准时六点二十五分出现在操场门口,牵着一条同样瘦高的狗,狗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一人一狗沿着最外道走三圈,然后原路返回。那条狗我后来听人说叫阿福,十三岁了,耳朵已经不太听得见了。

大四那年秋天,我参加了一个比赛,压力很大,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有一天凌晨四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干脆起来去了操场。我到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操场边的路灯还亮着,跑道上空无一人。我坐在看台的台阶上等天亮。不知道过了多久,东边的天空开始变色,先是深蓝,然后是一层很薄的灰白,然后灰色里透出一点橘红,然后那点橘红慢慢化开,把半边天都染了。操场上的人一个一个地出现——先是那个瘦高的老头牵着阿福,然后是穿紫色运动服的中年女人,然后是戴眼镜做引体向上的男生。他们和往常一样,走路,跑步,甩胳膊,做引体向上。我在看台上坐着,忽然觉得压在心口的东西轻了一点。

不是因为看到了日出,而是因为看到了这些人。这个世界不管发生了什么,总有人在六点半的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着跑着。阿福十三岁了耳朵听不见了还是每天来走三圈。戴眼镜的男生第四个引体向上永远做不起来但还是每天试一次。他们不是在坚持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们只是来操场而已。但这种“只是来操场而已”,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毕业离校前最后一个早上,我又去了一次操场。六点半,人还是那些人。我沿着跑道跑了四圈,比平时多跑了一圈。跑完我站在跑道边上喘气,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赭红色的跑道上。阿福从远处走过来,走得很慢,它的主人牵着它,沿着最外道,一步一步地。经过我的时候,阿福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它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但我总觉得它是在看我。

然后他们走过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人一狗,沿着最外道,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操场另一头走去。

我后来再也没有在早上六点半跑过步。工作以后早上的时间属于闹钟、地铁、打卡机。但偶尔醒得早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操场。想起晨光从树梢间斜照下来的样子,想起跑道上那些沉默的、规律的身影,想起阿福浑浊但温柔的眼睛。那些早晨像一沓整齐叠好的纸,压在我大学生活的某一页里。不常翻开,但知道它们在那里,心里就会安静一点。

那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生大概永远不知道,有两个女生曾经每天早上跟着他跑了两个月。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大概到现在也做不了第四个引体向上。阿福大概已经不在了。但六点半的操场还在。总有人在那个时间醒来,系好鞋带,推开宿舍的门,走进凉丝丝的晨光里。一圈,一圈,又一圈。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去操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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