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校园文学 > 大学

许眠:电话亭

许眠:2026-04-13   来源:原创
评论:(0)   阅读:(0)

分享到:
摘要:

那部电话大概再也不会响了。但那些说过的话并没有消失。它们从那个橘黄色的话筒里出发,沿着某根埋在墙壁里的老式电话线,穿过行政楼的地基,穿过操场下面的管道,穿过校门外的梧桐树根,一直走到某个我再也抵达不了的地方。在那里,它们被保存得很好。像一枚投进电话里的硬币,落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安静地躺在一堆同样安静的硬币中间。

上海公用电话亭转型升级 500个数字电话亭年底前亮相街头

学校里原本有很多公用电话亭。我刚入学那会儿,宿舍楼每层的走廊尽头都有一个,教学楼一楼大厅并排摆着四个,图书馆的楼梯间里也有,刷电话卡使用,每分钟一毛钱。后来手机普及了,电话亭一个接一个地拆掉,到了大二下学期,全校只剩下一部还能用的,在行政楼后面那条少有人走的走廊里。

那是一部橘黄色的投币电话,挂在墙上,话筒线被拉得很长,弹簧已经松了,垂下来像一根松弛的琴弦。电话机身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铁灰色的金属底壳。投币口塞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人塞过游戏币,有人塞过纽扣,有人塞过叠成细条的一块钱纸币,都被后来的维修人员掏出来了,只剩下几道划痕。电话旁边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在墙上写了一行小字:“打给家里。2017.9.12。”后面跟着好几个不同日期和不同笔迹的“我也是”,最晚的一个是“2020.11.3”。

我发现这部电话是大二那年秋天。那天我和我妈在微信上吵了一架,起因是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最后我挂了语音,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过来,我没有回。手机揣在口袋里,像揣着一块烧热的石头。我在校园里乱走,走到行政楼后面那条走廊的时候,忽然看见了那部橘黄色的电话。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投币电话了。站在它面前,我摸了摸口袋,没有硬币。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找回来一枚一元的硬币。我把硬币塞进投币口,它咕噜噜地滚下去,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我拨了我妈的号码。

听筒里的等待音和手机里的不一样。不是彩铃,不是音乐,是那种老式的、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很长,长得让人有时间想很多事情。响到第四声的时候我妈接了。她说喂。我靠着墙,橘黄色的电话机贴着耳朵,话筒的塑料壳上有一道裂纹,硌着脸。我说妈,是我。

我妈说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用电话亭打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们学校还有电话亭啊。我说就剩一个了。她说那你省着点打,别打太久,电话费贵。我说嗯。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她问了我吃了没,天气冷不冷,钱够不够花。我都一一答了。又问上次寄的毛衣合不合身。我说合身。其实那件毛衣我一次也没穿过,太厚了,南方的冬天用不上。但我没有说。话筒里我妈的声音和手机里听到的不太一样,有一点沙沙的电流声,像老收音机里传出来的。那种沙沙声让她的话听起来比平时慢,比平时轻,好像每一个字都在电流里多走了一段路才到达我的耳朵。

电话打了七分钟。挂掉之后,投币口退出来一枚五角的硬币——没用完。我把硬币攥在手心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行政楼后面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子声,和风吹过走廊时轻微的呼啸。那枚五角硬币被我的手心捂热了。

后来我每周都去那个电话亭打一次电话。有时候打给我妈,有时候打给我爸,有时候打给在另一个城市读书的高中同学。我慢慢发现,在那个橘黄色的话机里说话,和用手机说话,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手机太方便了,随时随地可以打,随时随地可以挂。方便到每一通电话都变得很轻,轻得挂掉之后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那个电话亭不一样。你要专门走一段路去那里,要找一枚硬币,要塞进那个狭窄的投币口,要听硬币落下去的声音。这个过程让打电话变成了一件需要准备的事情,一件郑重的事情。你站在那里,手握着话筒,话筒线从墙上垂下来,把你和电话连在一起,哪儿也去不了。你只能说话。

大三那年冬天,我和高中同学在电话亭里打过一个很长的电话。那天是我的生日,她打给我的手机,我没接。然后我跑下楼,穿过半个校园跑到行政楼后面,用投币电话拨回去。她说你为什么不接手机。我说我想用这个电话跟你说话。她说你是不是有毛病。我说大概是。然后我们聊了四十分钟,我塞了三次硬币。听筒里的沙沙声一直陪着我们,像一个沉默的第三方,安静地听着两个二十岁的女生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她的实习,我的论文,她养的猫,我宿舍窗台上那盆总也养不活的薄荷。

挂电话的时候她说,下次你生日我还打这个电话。我说好。但我们都知道“下次”是一件很难说的事情。后来她实习转正了,我论文写完了,她的猫生了一窝小猫,我的薄荷终于死了。我们还是在微信上聊天,但她再也没有打过那个橘黄色的电话号码。

大四毕业前,我最后一次去那个电话亭。我准备了一枚硬币,但站在话机前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打给谁。我妈昨天刚通过视频,我爸在开会,高中同学在上班。最后我把硬币投进去,拨了自己手机号码。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我笑了,挂掉电话,投币口没有退钱。那一块钱就这么被吃掉了,像被那个橘黄色的老电话一口吞下去,换给我一段忙音和一小片安静。

我拿起旁边窗台上不知道谁留下的一支圆珠笔,在墙上那行“打给家里”的下面,写了一行字:“打给自己。2023.6.15。”写完我把笔放回窗台上,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那部橘黄色的电话挂在墙上,话筒线长长地垂着,被走廊尽头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在跟谁招手,又像在跟谁告别。

毕业后我回过一次学校。行政楼后面那条走廊被封了,两头都装了铁栅门,锁着。我隔着栅门往里看,那部电话还在,橘黄色的机身落了一层灰。墙上的字还在,我的那一行被什么人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我不知道那个笑脸是谁画的。也许是另一个发现了这部电话的人,另一个塞进硬币、听硬币落下去的声音、然后在沙沙的电流声里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的人。我希望他或她也拥有过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电话,一段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说话的七分钟,一枚投进去就没有退出来的一元硬币。

我现在住的地方,小区门口曾经也有一个公用电话亭,后来拆了,原地装了一个共享充电宝的柜子。有时候路过,我会想起那部橘黄色的电话。想起它褪了漆的机身上那些划痕,想起墙上那行字和后面跟着的很多个“我也是”,想起我妈在沙沙的电流声里问天气冷不冷,想起那个生日夜晚的三枚硬币,想起最后那通打给自己的电话里漫长的忙音。

那部电话大概再也不会响了。但那些说过的话并没有消失。它们从那个橘黄色的话筒里出发,沿着某根埋在墙壁里的老式电话线,穿过行政楼的地基,穿过操场下面的管道,穿过校门外的梧桐树根,一直走到某个我再也抵达不了的地方。在那里,它们被保存得很好。像一枚投进电话里的硬币,落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安静地躺在一堆同样安静的硬币中间。

我要赞一下 (0)

文章评论

  

最热评论

意见反馈

请点击我要留言提出您的宝贵意见

联系方式

电话:010-56142345    邮箱:wenyitongbao@126.com

中国青少年作家委员会     文艺通宝编委会     北京文易通宝文化传媒中心  北京满堂红广告服务有限公司   本网站坚持原创,反对任何形式的抄袭和克隆。 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京ICP备12030317号-2        本文观点属于作者,如有侵权,证据充分,本网站负责协调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