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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晚:晚自习教室

程晚:2026-04-13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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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我不知道那张纸条后来被谁发现了。也许是一个同样喜欢靠窗位置的学妹,也许是一个临时来蹭空调的过客,也许它至今还塞在那个缝隙里,被新的一层又一层涂鸦和广告盖住。但那个画在右下角的小太阳,那个简简单单的圆圈和几根放射线,大概还在。就像307的日光灯,老化了,会闪,但一直亮着。

我院坚持开展学生晚自习活动

主楼三层最西边那间教室,门牌号是307,是学校为数不多的通宵自习室。说是通宵,其实到了凌晨两三点人也就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和头顶那排永远亮着的日光灯。灯管老化了,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偶尔会闪一下,像是困得睁不开眼又强撑着睁开的人。

我不是一个用功的学生。去307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躲。大二那年我和室友闹了矛盾,事情不大,但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宿舍变成了一个需要屏住呼吸的地方,开门关门都轻手轻脚的,翻书的声音都压着。我受不了那种安静,就去了307。

第一次去是一个周日的晚上。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分布在各处,像棋盘上零星散落的棋子。有人在抄笔记,有人在用电脑,有人面前摊着书但眼睛看着窗外发呆。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说——不是课本,是从图书馆借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我把书摊在桌上,摆出一副在学习的样子,然后踏踏实实地读起来。

在307读小说有一种奇怪的正当感。周围都是埋头苦读的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书页翻动的哗啦声,键盘敲击的嗒嗒声,所有这些声音汇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远处有一条河在流。你坐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本和考试无关的书,却觉得自己也是这条河的一部分。没有人会来问你为什么不去学习,因为在这里,每一个人都默认彼此在做着重要的事情。读一本小说也可以很重要。

后来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去307。有时候读小说,有时候真的学习,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我开始认得一些常来的人。前排靠讲台的位置坐着一个考研的学长,永远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资料的书脊上写着各种缩写的字母,像密码一样。他喝水用一个大号的太空杯,杯子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喝一口眉头皱一下。

教室中间坐着一个女生,短发,戴圆框眼镜,永远在用电脑打字。她的键盘声特别快,噼里啪啦的,像夏天的暴雨打在铁皮屋檐上。我经过的时候瞥见过她的屏幕,密密麻麻全是字,最上面一行是“第三章 研究方法”。大概是研究生,在写论文。她打字的时候嘴唇会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自己写下的句子,念到不满意的地方就皱皱眉,删掉几行,重新打。

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和我一样,也在读闲书。我是在去洗手间的路上发现的——他面前摊着一本《海子诗全集》,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他读得很慢,有时候一页会停留很久,食指按在某一行上,嘴唇无声地动着。有一次我经过的时候他正好翻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我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但看见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了。

这些人我从来没有说过话。我们共用同一间教室,同一片日光灯的灯光,同一阵翻书页的声音,同一段夜晚。但我们彼此不认识,以后也不会认识。这种关系很难描述——比陌生人近一点,比朋友远很多。像同乘一班夜车的乘客,各自有各自的终点站,但在到达之前,我们共享着车厢里的灯光和窗外掠过的夜色。

大三那年冬天,期末考试前一周。307的人骤然多了起来,来晚了找不到座位。有一天我去得晚,站在门口张望,后排那个读诗的男生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把旁边座位上的书包拿开,说这里没人。我坐下,说了声谢谢。他说没事,然后继续低头读他的书。那天他读的不是海子,是博尔赫斯。我读的是马尔克斯。两个读拉美文学的人,在一间堆满考研政治和高等数学的教室里,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各读各的书。

我们始终没有交换过名字。

大四毕业前,我最后一次去307。是六月的晚上,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前排那个考研的学长还在——他今年考上了,在准备离校。他的太空杯还是泡着浓茶,喝一口眉头皱一下。我坐在老位置上,没有带书。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闪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晃,叶子擦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在桌斗里摸到一样东西。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塞在桌斗最里面的缝隙里。我抽出来打开,上面的字迹很工整,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也坐过这个位置。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读过二十七本书,考过十三场试,写过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我要走了。这个位置交给你。望珍惜。2015级 中文系”

纸条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简笔画的那种,一个圆圈,周围几根放射状的线。我拿着纸条坐了很久。2015级,比我高两届。这个人三年前坐在这里,和我读着不同的书,考着不同的试,想着不同的事情。但他写下这张纸条的时候,大概也和我一样,在某个夜晚抬起头,看着嗡嗡作响的日光灯,觉得这间教室、这张桌子、这个靠窗的位置,是大学里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2019级。我也读了二十七本书。不,加上你的纸条,二十八本。谢谢。”然后我把纸条重新对折,塞回桌斗最深处的缝隙里。

走的时候我关了身侧的窗。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前排的学长合上了书,把太空杯里最后一口浓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们一前一后走出307,他往左拐,我往右拐。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来,又依次熄灭。

我不知道那张纸条后来被谁发现了。也许是一个同样喜欢靠窗位置的学妹,也许是一个临时来蹭空调的过客,也许它至今还塞在那个缝隙里,被新的一层又一层涂鸦和广告盖住。但那个画在右下角的小太阳,那个简简单单的圆圈和几根放射线,大概还在。就像307的日光灯,老化了,会闪,但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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