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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溪:天台晾衣绳上的白衬衫

沈听溪:2026-04-17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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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那两根晾衣绳现在大概还在那里。一头拴在水箱的铁架子上,一头系在墙面的膨胀螺丝上。生着锈,被风吹得嗡嗡响,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在等下一件需要被晾干的东西。而那个天台上,风从未停过。

男生穿白衬衫有多帅? - 知乎

我是在大二那年春天发现那个天台的。

说是天台,其实不过是图书馆六楼楼梯拐角处一扇从未上锁的铁门外面,一块七八平米的露台。露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两根生了锈的晾衣绳,一头拴在水箱的铁架子上,一头系在墙面的膨胀螺丝上。晾衣绳上搭着一件白衬衫。

那天下午没有课。我在图书馆看闲书看困了,沿着楼梯往上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响的吱呀,惊起了水箱上蹲着的一只灰鸽子。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露台上弹了几个来回,然后消失在楼顶的风里。我站在门口,看见了那件白衬衫。

它被两只木夹子夹住肩膀,倒挂着,袖子垂下来,被风灌满,微微鼓胀着,像一个人张开手臂却什么也没有拥抱到。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扣着,第二颗开着,衣领翻起来,内侧缝着一个用蓝线绣的名字——隔着几步远看不清笔画,只觉得是三个字。白衬衫洗得很干净,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冬天早晨将亮未亮的天光。风来的时候,它轻轻转动,袖子摆起来,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打招呼。

我不知道这件白衬衫是谁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晾在这里,而不是宿舍楼下的公共晾衣区。但我没有去碰它。我只是靠着铁门框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食堂后面泔水桶的酸馊气和新剪过的草坪的草腥气,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具体,很真实。白衬衫在风里转了一个方向,袖子甩起来,搭在晾衣绳上,又滑下来。

后来我常去那个天台。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晚上图书馆闭馆以后。去的时候从来不敲门——敲给谁听呢。就是推开那扇铁门,让门轴响一声,然后走进去。白衬衫几乎都在。只有一次不在,大概是晾衣服的人把它收走了。那天是阴天,晾衣绳空荡荡的,被风吹得嗡嗡响,像一根绷紧的琴弦。我站在空绳子前面,忽然觉得少了什么。不是少了那件衬衫,是少了衬衫在风里鼓起来的样子。第二天它又出现了。还是倒挂着,还是领口第一颗扣子扣着第二颗开着,还是袖子上那只木夹子夹在同样的位置。

大三那年秋天,我第一次在天台上遇见了衬衫的主人。

那天傍晚我去的时候,铁门半开着。一个男生背对着我站在晾衣绳前面,正在把白衬衫从绳子上取下来。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抽绳的一边长一边短。他把衬衫取下来,抖了抖,然后折起来。折得很慢,先把袖子沿着肩线折进去,再把下摆翻上来,最后对折,压平。每一个动作都很仔细,像在叠一件比衬衫更重要的东西。折好以后他转过身,看见了我。我们对视了一瞬。他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折好的白衬衫抱在胸前,从我身边走过去,下了楼梯。

他走以后,我走到晾衣绳前面。两只木夹子还挂在绳子上,并排,肩并肩,像两个空出来的座位。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木头被风吹日晒得起了毛刺,粗糙的,扎了一下指尖。

后来我们常在天台上碰见。碰见的次数多了,就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程也,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比我高一届。那件白衬衫是他的,但又不完全是他的——是他父亲留下的。他说父亲也是医生,在他高二那年去世了。这件衬衫是父亲年轻时候穿的,领口内侧用蓝线绣着父亲的名字。他把它带到大学来,每年春天和秋天,挑有风的日子,洗干净,晾在天台上。“我爸喜欢风,”他说,“他以前在院子里晾衬衫,总说被风吹干的衬衫穿着不皱。”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把木夹子夹上衬衫的肩膀。他的手指很稳——一个未来要拿手术刀的人的手指,夹一个木夹子也夹得一丝不苟。衬衫在风里鼓起来,袖子抬了抬,像一个人刚穿上衣服时抻了抻胳膊。

我问过他为什么是这里。图书馆六楼,这么偏的一个天台。他说他大一的时候找自习室,走错了楼梯,一路走到顶,推开铁门就看见了这两根晾衣绳。“大概是以前的物业拉的,后来废弃了。”他说,“我第一次看见它们的时候,就觉得它们像在等什么东西。”他没有把衬衫收走,而是让它留在绳子上,一晾就是好几天,直到下次洗了新的来换。我说,你不怕被人拿走吗。他想了想说,被拿走就拿走了。衬衫会没有,但晾衣绳还在。

大四那年春天,程也去医院实习了。天台上来得少了,但白衬衫还在。每隔几天会被收走,过一天又出现,还是那件,还是倒挂着,还是领口第一颗扣子扣着第二颗开着。我有时候会帮他收。下雨了,他来不及赶回来,我就把衬衫取下来,叠好,放在铁门内侧的角落里,用一块捡来的塑料板盖着。天晴了再帮他晾出去。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不需要约定的默契——他负责洗,我负责看天气。有一次我收衬衫的时候,仔细看了看领口内侧那个蓝线绣的名字。三个字,笔画工整,线有些褪色了,但每一针都还牢牢地咬着布料。程也的爸爸,名字里有一个“远”字。走之底的那一捺,绣得特别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

毕业离校那天,我最后一次去天台。

铁门还是老样子,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晾衣绳上挂着那件白衬衫。六月的风很热,把衬衫吹得鼓鼓的,袖子张开来,像在等着拥抱什么。两只木夹子还是夹在肩膀的位置,肩并肩,像两个空出来的座位。我在衬衫前面站了一会儿。四年里,我在这两根生锈的晾衣绳前面站过很多次。看它在风里转,看它在雨前被收走,看它在晴天后重新出现。它陪着我,从大二到大四,从春天到冬天再到春天。我没有跟程也说过,其实我也在等什么东西。等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等一阵风,等一个晾干的过程,等一件被风吹鼓起来的白衬衫替我说出那些我说不出口的话。

我把衬衫取下来。最后一次。木夹子捏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一个小小的句号。我把它折好——袖子沿着肩线折进去,下摆翻上来,对折,压平。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像程也第一次在我面前叠它的时候那样。然后我把它放在铁门内侧的角落里。没有用塑料板盖。塑料板已经被风吹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半开着,晾衣绳空荡荡的,被风吹得嗡嗡响。水箱上蹲着一只灰鸽子,歪着头看我。我走下楼梯。那扇铁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门轴吱呀了一声,像在说再见,也像在说,这里还会有人来的。

后来我在新租的公寓里,买了两只木夹子。没有晾衣绳,就夹在窗帘杆上。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空夹子会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细微的声响,像两个很小的人,在风里鼓了鼓掌。我想起图书馆六楼那个天台,想起两根生锈的晾衣绳,想起一件白衬衫在风里张开袖子却什么也没有拥抱到。想起程也说的,衬衫会没有,但晾衣绳还在。

那两根晾衣绳现在大概还在那里。一头拴在水箱的铁架子上,一头系在墙面的膨胀螺丝上。生着锈,被风吹得嗡嗡响,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在等下一件需要被晾干的东西。而那个天台上,风从未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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