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陪伴不需要告别。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彼此的路。
起雾的那个清晨,我在芦苇荡边遇见了他。
他站在浅水里,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藏蓝棉袄,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赤着脚。水很凉,他的小腿冻得发红,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只微微躬着身子,朝芦苇深处张望。过了好一阵,芦苇丛里传来一声清亮的鸣叫,接着一只白鹤缓缓走了出来,长腿细颈,羽毛在雾气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玉米粒,摊开手掌,慢慢地伸过去。白鹤歪着头看了看,走近两步,低下头,轻轻地啄食。啄得很慢,很优雅,像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啄完了,它抬起头,朝老人又叫了一声,然后展开翅膀,掠过水面,飞进了更深的雾里。
我站在远处,不敢靠近,怕惊扰了这一幕。老人转过身看见我,笑了笑,笑容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是这片湿地唯一的守护人。说是守护人,其实没有人给他发工资,也没有人任命他。就是自己来的,二十年前一个人搬来,住在湖边一间废弃的看鱼棚里,一住就是二十年。那时候这片湿地快要被填平了,要盖工厂,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盖,地就荒着,草越长越密,水越积越深,慢慢地,鸟就来了。
先是一些野鸭子,后来是苍鹭,再后来是白鹤。白鹤最多的时候,有十七只。十七只白鹤同时在湖面上飞起来,翅膀连着翅膀,白得像一片会移动的云。老人站在岸边仰头看,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他给每一只鹤都起了名字。没有固定的叫法,看见它们的样子,名字就从心里冒出来了。有一只颈子特别长的叫芦苇,有一只左腿上有道伤疤的叫老战士,有一只胆子最小最爱躲在同伴后面的叫小影子。十七只鹤,十七个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哪只喜欢在水浅的地方觅食,哪只喜欢独来独往,哪只和哪只总是一起飞,他都一清二楚。
可是鹤一年比一年少了。不是因为它们不想来,而是因为湿地一年比一年小了。西边修了一条公路,把水源切断了;东边开了一片农田,农药流进湖里,鱼虾死了不少。前年冬天特别冷,湖面结了一个多月的冰,有三只鹤没有熬过去。老人用芦苇和棉布给它们做了窝,每天凿冰放玉米,可还是没能留住它们。
去年只剩下了九只。今年开春的时候,来了七只。秋天,候鸟南迁的时候,走了三只,剩下四只。老人说那三只不会再回来了,它们找到了更好的地方,水更清,食物更多,也更安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高兴的,眼睛却是湿的。
我问他,你自己为什么不走呢?
他看着湖面,很久没有说话。湖面上有两只白鹤在游水,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它们洁白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了。他说:“它们还没走。等它们都走了,我就走。”
那个黄昏,我陪他在湖边坐了很久。夕阳把整片湿地染成了橘红色,芦苇花穗在逆光里变成了一簇簇金色的绒毛,风一吹,就飘起来,漫天飞舞。四只白鹤站在水中央,安安静静的,像四尊玉雕。
他忽然站起来,走进水里,水没到他的膝盖。他举起双臂,缓缓地转了一个圈。动作很慢,膝盖微微弯曲,像是某种古老的舞蹈。他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和鹤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人,哪一个是鸟。
他在跳舞。一个人在深秋的黄昏里,和四只白鹤一起跳舞。
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灰白的头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他没有音乐,没有什么观众,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跳舞。但他动作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编排,是时间。是二十年光阴在水面上磨出来的形状,是十七只白鹤逐一离去之后剩下来的姿势。
鹤看着他,没有飞走。它们歪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忽然做了一个新动作,有些意外,有些好奇,又有些明白。
太阳落下去了。天暗得很快,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老人从水里走出来,裤腿湿透了,滴着水。他没有擦,就那么湿淋淋地站着,朝那四只白鹤挥了挥手,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我没有听清。
前几天我又去了一次。芦苇荡还在,湖水还在,看鱼棚还在。但棚子是空的,门没有锁,里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还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还剩半碗凉了的玉米粥。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用石头镇着,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它们走了。
我跑到湖边,湖面上空空的,水很静,静得像一面还没有人照过的镜子。芦苇已经枯了,东倒西歪地立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
我在湖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偏西。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湖对岸的芦苇丛里忽然飞起一只白鹤。只有一只,它飞得很高很高,在天上绕了一个大圈,然后朝着南方飞去了,变成一个白点,最后消失在天边。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四只中最后一只留下的。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它飞走的样子,和老人跳舞时举起双臂的样子,很像。
湿地还在。水还在。芦苇明年还会再长。只是那个养鹤的人走了,跟着他的鹤一起走了,走向了一个水更清、食物更多、也更安全的地方。也许在某个清晨,当雾气从水面上升起的时候,会有人看见,一只白鹤的翅膀上,驮着一个穿着藏蓝棉袄的老人,慢慢地飞过芦苇荡的上空。飞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跳最后一支舞。
有些陪伴不需要告别。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彼此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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