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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筱:针线筐

温筱:2026-04-22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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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我接过来。那枚针上,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温温的,像午后阳光里的一小片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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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针线筐,是用竹篾编的,圆圆的,浅浅的,像一只倒扣的斗笠。

筐沿让手磨得光亮,竹篾的青皮早就磨透了,露出底下黄白的筋骨,温温润润的,像老玉镯子的颜色。筐里常年放着一把剪刀,一个顶针,几团碎线头,一枚穿好了线的针,插在一块小小的绒布上,像一只停落的蜻蜓。还有一块蓝印花布,里面包着各色的零头布角——红的,青的,碎花的,格子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用一根布条系着,像一个沉睡的包袱。

这些东西,祖母是不许我乱动的。她说,针是长眼睛的,它认得主人,不认得的人去碰,它便要扎手。我那时信了,远远地看着那枚插在绒布上的针,觉得它真的像一只小小的、银亮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看守着筐里的一切。

祖母做针线,总是在午后。太阳从木格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亮亮的,暖暖的。她把针线筐搁在膝上,右手捻起那枚针,凑近了,对着光看针鼻——那动作是极慢的,极专注的,像在辨认一个极小极小的字。看过了,便从线团上扯出一根线头,用嘴唇抿一抿,捻一捻,然后眯着眼,把那线头往针鼻里送。有时候一送便进去了,她便微微一笑;有时候送了几回都不进,她也不恼,只是把线头重新抿一抿,再送。那神情是安然的,像是在跟一枚针、一根线,慢慢地商量着什么。

线穿进去了,她把线尾在指尖上绕两绕,轻轻一拉,便打成一个结。那结是极小极小的,像一粒芥子。然后她便开始缝了。针穿过布面,嗤——的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春蚕在嚼桑叶;然后针从布的另一面钻出来,亮闪闪的,她用顶针一顶,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轻轻一抽,线便跟着滑过去,发出另一种声音——咝——,绵长的,柔韧的,像把一匹很薄很薄的绸子,慢慢地从指间抽过去。这两种声音交替着,嗤——咝——,嗤——咝——,一起一落,竟有一种极朴素的韵律,像是针和线,在布面上轻轻地唱着。

我常常趴在她膝边,看那枚针一上一下地游走。布面上的针脚,细细的,密密的,一排排地延伸开去,像田垄,又像蚁阵。祖母的手是皱的,手背上起了些褐色的斑点,像秋天的落叶;可是那双手捏着针的时候,却是极稳的,不抖,不颤,针尖落在哪里,便刺在哪里,一分一毫也不差。有时候她缝着缝着,会停下来,把缝过的地方举到眼前,看一看,用手指摸一摸针脚,像在检验什么。看过了,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缝。阳光在她的银发上跳着,亮一下,暗一下的。

针线筐里,有一件东西是我最感兴趣的——那把剪刀。剪刀是铁的,黑沉沉的,握手的地方却磨出了银亮的光。它的刃极快,祖母用它铰布的时候,只听“嗤”的一声,布便齐齐地断开了,断口干干净净的,一丝毛边也没有。她铰完了,便把剪刀放回筐里,绝不会随手搁在别处。有一回我趁她不注意,偷偷拿了那剪刀,去铰一张纸。剪刀在我手里,却不如在她手里那般听话,铰出来的口子歪歪扭扭的。她看见了,并没有责备,只是把剪刀拿回去,用一块布擦了擦刃,说:“剪刀也认人的。你长大了,它便听你的话了。”

那时不懂这话。后来才渐渐明白,她说的是岁月。岁月到了,手便稳了,剪刀便听话了。这道理,和针一样,和线一样,和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布角一样——都是要等,要耐着性子,一日一日地,把光阴坐穿。

有一年冬天,我棉裤的膝盖磨破了一个洞。晚上脱下来的时候,让祖母看见了。第二天午后,她便从针线筐里翻出两块旧布来,一块是藏青色的,一块是黑的,比了比,选了藏青的那块。她把棉裤翻过来,搁在膝上,把那块藏青布按在破洞上,然后便开始缝。她缝的不是一圈,是一圈一圈地往里收,像树的年轮,又像水面上的涟漪。缝好了,她把棉裤翻正,从外面看,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只是膝盖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了些,像一片小小的、藏青色的云。

我把棉裤穿上,膝盖那里厚厚实实的,像垫着一小块春天。

后来我离家,到城里读书、工作,穿的衣服破了,便买新的,再也没有人给我补过了。有一回,一件衬衫的扣子松了,我想找针线来钉一钉,翻遍了屋子,竟找不到一根针,一轴线。忽然便想起祖母的针线筐来——想起那竹篾的光泽,那剪刀的黑沉,那针鼻里透过来的一小孔亮光,那嗤——咝——,嗤——咝——的,针和线轻轻唱着的声音。

前年回乡,祖母已经不大做针线了。她的眼睛花了,穿针要戴老花镜,戴了也要穿许久。针线筐还在老地方——窗台下的矮柜上,竹篾的颜色比记忆里更深了,是那种沉沉的、蜜蜡似的黄。筐里的东西还是那些:剪刀,顶针,线团,插在绒布上的针。蓝印花布包袱也还在,系得紧紧的,像一个不肯吐露的秘密。

我拿起那枚针,针上锈了一层薄薄的褐斑,像老人脸上的雀斑。针鼻里空空的,没有线。我试着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针鼻那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我不知道祖母是怎样把线穿过去的,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祖母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我拿着针,笑了笑,说:“要缝什么?我来。”她把针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从线团上扯下一根白线,抿了抿,捻了捻,往针鼻里送。她的手有些抖了,送了几回都没有进。她停了一下,把手放下来,搁在膝上,像在等那抖劲过去。然后她又举起来,这回,线头便乖乖地穿过去了。

她在指尖绕了两绕,打成一个结。那结,还是极小的,像一粒芥子。她把穿好的针递给我,说:“给。”

我接过来。那枚针上,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温温的,像午后阳光里的一小片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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