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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潮生:潮信

许潮生:2026-04-24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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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今天退潮了没有。”

【潮起潮落摄影图片】风光摄影_太平洋电脑网摄影部落

许潮生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封遗书,是他爸写的。那年他十二岁,小学六年级,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那封信被压在客厅茶几的玻璃杯下面,对折了两道,用的是从单位带回来的那种横线信纸,蓝色圆珠笔写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连个涂改的墨团都没有。他把信读了一遍,很多字不认识,但大意看懂了。然后他妈从厨房里冲出来,一把抢过信撕得粉碎,抱着他开始哭。他爸在离家四十公里的海边被找到的时候正在沙滩上坐着看潮水,面前摆了一排空了的啤酒罐。那是许潮生第一次知道,原来悲伤可以重到让一个人想把自己沉进海里。

后来他爸被送去了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出院之后整个人变了很多,变得很安静,不再发脾气,也不再喝酒。但许潮生跟他的关系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真正修复过。不是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每次看到父亲,都会想起那封信。那封信上有一句话他一直没有忘记,尽管那张纸已经变成了碎片冲进了下水道:“潮生,对不起,爸爸太累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觉得这是一块不该被搬动的石头,下面压着的东西太多了。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许潮生在志愿表上填了六个字:应用心理学。他妈不太理解,问他学这个干嘛,他想了想说“好就业”。他没有告诉她真相——他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就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有的人会被生活压垮,而有的人不会。为什么他爸在那片沙滩上坐了一整夜,最后没有走向海水深处。他想弄明白那道看起来比纸还薄的边界线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大学四年,他系统地学习了心理咨询的理论和技术,考了三级心理咨询师证,又继续读了研。研究生导师姓吴,五十多岁,做了一辈子的危机干预,满头白发但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吴老师在第一堂课上就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自杀不是问题,自杀是某个人对他所面临问题的回答。我们要做的不是否定那个答案,而是帮他找到别的答案。”

许潮生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这是他想要走的路。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专攻自杀干预方向的,是他研二那年的一个案例。那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男生,成绩很好,家境优渥,没有任何明显的“问题”。他在一个周日的下午爬上了学校的天台,在上面坐了很久,最后被巡逻的保安发现劝了下来。许潮生跟着导师去医院看他,男孩坐在病床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他父亲站在窗边,面色铁青,反复说着一句话:“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男孩一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直到所有人都出去之后,许潮生留下来收拾东西,男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我不是想不开。我是想太开了。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许潮生的胸口。他走出病房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那个男孩的表情——那不是痛苦,不是愤怒,不是绝望。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意义之后留下的虚无。他忽然意识到,大多数人讨论自杀的时候都在讨论“痛苦”,但他们忽略了另一种可能——不是痛,是空。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什么都没有了,连回声都没有。

从那天起,他开始用一个比喻来理解自己的工作是做什么的。退潮是这片海域的最低点,水全部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露出大片大片的泥滩,什么都没有,荒芜而漫长。很多人就困在了那里。而他的工作,不是把海还给大海,而是告诉那个困在泥滩上的人——潮水还会回来的。退潮不是终结,是潮汐的一部分。

毕业后,许潮生没有去医院,没有去学校,没有进任何体制内的机构。他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了一个小型心理支援工作室,名字就叫“潮信”。取这个名字的原因很简单——潮水有信,从不失约。涨潮和退潮都是暂时的,而他愿意做那个守在海边告诉你“潮水还会回来”的人。他相信,心理危机干预从来不是为了阻止死亡。因为死亡一直会在那里,就像那片海一直在那里。他要做的,是在退潮时刻拉住那些深陷泥沼的人,告诉他们“海水还会涨回来的”,然后陪他们一起等潮水回来。

今晚,许潮生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很哑,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他说:“我手里有把刀。”许潮生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那本翻旧了的危机干预手册,没有打开,只是握着。封面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像一片烤干的海苔。

“你现在在哪里?”许潮生问。

“在天台。”

“几楼?”

“六楼。”

“你手里有把刀。”许潮生重复了他的话,语气平稳,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对。”

“你打电话给我,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风声从听筒里灌进来,呼呼的,像某种古老的、绵长的叹息。

“我不知道。”男声说。

“不知道也可以,”许潮生说,“你叫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不方便说也没关系。你可以叫我许哥。我陪你待一会儿。”许潮生往后靠进椅背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地松弛。他做了这么多年危机干预,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在这种时刻,你不需要做任何伟大的事。你只需要在那里。像一个锚,沉在海底,让那个在风暴中漂了太久的人知道下面还有东西抓得住。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他告诉那个男孩,他哪里也去不了,会一直陪着他。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真实的故事。”

电话那头没有拒绝。

“我十二岁那年,放学回家,看到我爸留了一封信。”

他说得很慢,把当年那张被撕碎的信纸拼了回去,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他听。他讲他爸在沙滩上坐了一夜,讲那些啤酒罐被海风吹得滚来滚去,讲他后来在医院里看到父亲的样子。然后他讲了自己在那之后花了二十年去理解海。他告诉男孩,“你觉得自己在退潮,海水离你很远,裸露出来的部分全是烂泥。这种感觉我懂。但这不代表海水不会再涨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风声小了,像是男孩换了个位置,也许从天台边缘退了回来,也许只是用手捂住了话筒。

“你怎么知道?”男孩问。

“因为我见过。退得再低的潮,也总会涨回来。不是因为它必须涨回来,是因为这是海的自然规律。你是什么,你是海。你不是困在泥滩上的那个人,你就是海本身。潮起,潮落,都是你的一部分。”

话筒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

许潮生听出来了。那是刀刃被收回的声音。咔嗒一声,像某个精密的零件被重新归位。

“潮生。”男孩忽然念了他的名字,大概是刚才在工作室的公众号页面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潮水的潮,生命的生?”

“对。”

“你爸给你起的?”

许潮生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了那封信上的那句话——“潮生,对不起。”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名字的含义。潮生。潮水升起。退潮不是终结,涨潮也不需要理由。生命本身就是潮起潮落,而他父亲在他出生时给他的名字,也许早就包含了这个连父亲自己都未能参透的真相。

“是,”他说,“他给我起的。”

挂断电话之后,许潮生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海面上泛起了一层很淡很淡的橙红色,潮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涨。他把那本翻旧了的危机干预手册放回桌上,喝掉了最后一口凉掉的茶,然后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

他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几声之后,那边接了起来。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被吵醒的困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喂?潮生?出什么事了?”

许潮生握着手机,听着那个既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从他嘴里出来的只有一句——

“爸,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今天退潮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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