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还在吹,和四十二年前一样。只是从明天起,这座灯塔就要开始学习沉默了。老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亮着,也能看得见。

海岬的尽头,矗着一座灯塔。塔身刷着白漆,风吹日晒的,漆皮一块块翘起来,像老人脸上的斑。塔顶的灯光每五秒钟闪一次,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节奏沉稳得像心跳。这座灯塔已经亮了一百多年,照亮过无数条船的路,也送回过无数条船的人。再过三天,新的航标系统就要启用,这座灯塔就要熄灭了。今晚是老陈最后一个夜班。
老陈在这座灯塔上守了整整四十二年。他上来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头发乌黑,腰板笔直,爬那一百二十八级螺旋楼梯气都不喘。现在他六十五了,头发白了大半,膝盖也不行了,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停。但他还是爬了,一步一步地,像他过去四十二年里每一个夜班那样,准时出现在灯塔顶端的值班室里。
海风很大,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老陈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旧得发黄的航海日志,旁边搁着一只搪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拿起笔,在日志上写下日期、时间、天气、能见度,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这本事他练了四十二年,练到最后,即使在摇晃的灯塔上写出的字,也像印出来的一样端正。
窗外的海是黑的。黑得无边无际,黑得深不见底。只有塔顶的光扫过去的时候,才能看见海面上跳动的碎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又像无数只眼睛在眨。灯光的节奏他太熟了,五秒一圈,从不停歇。那光就像他的老朋友,四十二年如一日地陪着他,一个在塔顶转,一个在塔里坐,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老陈想起自己第一次上灯塔的那个夜晚。老灯塔工带着他,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擦拭透镜,怎么检查电路,怎么在雾天拉响号笛。老灯塔工话不多,只说了一句:“灯不能灭。灯灭了,海上的孩子就找不到家了。”后来老灯塔工退休了,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风大的夜晚。他站在塔下,仰头看着塔顶的光,站了很久。老陈从窗户里看见他那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四十二年里,老陈经历过无数次风暴。最厉害的那次,台风裹着暴雨撞上来,灯塔整夜都在晃,像要被连根拔起。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飞到几十米高,打在灯塔的窗户上,把玻璃打得砰砰响。老陈一整夜没合眼,守在灯旁,一遍遍地检查线路,确保灯不能灭。那一夜,他通过无线电听到好几条船在附近的洋面上与风浪搏斗,船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看到灯塔了,正在往灯塔方向靠。”那一夜,灯塔的光成了海上唯一的希望。
他习惯了孤独。灯塔上的日子,说起来很单调,天亮时熄灯,傍晚时点灯,中间的时间就是擦拭、检查、记录、等待。等待天黑,等待灯亮,等待天亮,等待下一个黄昏。日子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转,和塔顶的灯光一样,五秒一圈,五秒一圈,从不问为什么,也从不觉得厌倦。
可是明天就不同了。老陈知道,从明天起,这座灯塔就会变成一座沉默的建筑,灯不会再亮,光不会再转,航海日志也不会再有人写了。航标处的人说会保留塔身作为文物,但他想,一座不会发光的灯塔还算什么灯塔呢?就像一只不会唱歌的鸟,一条不会流动的河,一个不做梦的人。
下半夜的时候,风小了一些。老陈泡了今天的最后一杯茶,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灯光扫过去的时候,他忽然看见海面上有一个亮点,很遥远,很微弱,但也在有节奏地闪烁。那是另一座灯塔吗?不,那座灯塔两年前就熄灭了。那是一艘船吗?也许是,也许不是。老陈举起望远镜,但那亮点消失了,海面上又是一片漆黑。他放下望远镜,没有再去寻找。
有些东西,消失就消失了。就像灯塔的光,从明天起就不会再有了。但他们不会真的消失,它们会住在那些被它们照亮过的人的心里,成为海上的坐标,成为夜里的方向,成为某些人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想念。
天快亮了。东边的海平线上泛起一抹灰白色的光,很淡,很软,像是用一支蘸了太多水的毛笔轻轻抹了一下。老陈最后一次检查了灯室,用绒布仔细地擦拭了透镜的每一个棱面,虽然他知道明天就没有人会再需要它了。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一百二十八级,走得比上来时还慢。走到塔底的时候,他转过身,仰头看着塔顶。那里还有光,最后一夜的光。
他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那是老灯塔工教他的老习惯。然后他背起那个旧帆布包,沿着海岬的小路慢慢地往回走。走出一段路,他停下来,回头看。灯塔还在那儿,白白的,高高的,迎着最早的晨光,像一个不肯低头的老人。塔顶的灯已经灭了,但他知道,它亮了一整夜。
海风还在吹,和四十二年前一样。只是从明天起,这座灯塔就要开始学习沉默了。老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亮着,也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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