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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黄昏站台

苏远:2026-04-27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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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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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零三分,火车准时进站。

她站在月台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车票,纸质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夕阳从站台的顶棚边缘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淡灰色的河流,流淌在水泥地面上。

她没有带行李。

只有一个帆布包,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背带断过一截,用粗线缝了又缝。包很瘪,里面大概只装了一本书,或者一件换洗的衣裳。

火车停稳了,车门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脚步匆匆的,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她站在人群中间,像一块石头立在溪流里,水从两边分开又合拢,她始终没有动。

她没有上车。

等所有人都上去了,列车员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还上不上?”她摇了摇头。列车员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有点奇怪,没说什么,缩回头去,哨子一吹,车门关了。火车缓缓启动,轮子轧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月台上空了。

只剩下她和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坐在月台尽头的一把长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他没有在看。他望着铁轨延伸出去的方向,目光很散,像是散出去的渔网,收不回来了。

她注意到他,是因为她发现他也在看她。

就在她刚才站在车门前的那个瞬间,她余光里瞥见一道视线,不强烈,不灼热,只是安静地,像一片树叶飘落在水面上,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就浮在那里。她转过头去的时候,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重新望向铁轨。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你好,”她说,“请问现在几点了?”

男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六点十一分。”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长椅是铁的,刷了绿色的漆,漆皮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锈迹,坐上去冰凉冰凉的,秋天的傍晚已经有了些寒意。

“你也在等车?”她问。

“不是,”男人说,“我在等一个人。”

“等到了吗?”

“还不知道。你呢?你在等车吗?”

她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男人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三十岁出头,也许是三十五,或者四十,人的年龄有时候是看不准的。他的眼睛很黑,不是那种亮晶晶的黑,是那种沉沉的,像深水潭一样的黑,里面好像藏着很多东西,但水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以前见过你。”男人忽然说。

她愣了一下:“在哪里?”

“在这个站台上。上个星期三,也是这个时候,你站在那个位置,”他用下巴指了指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手里捏着一张票,最后也没有上车。”

她没有否认。

“你每个星期三都来?”她问。

“不,”男人说,“我一共来过四次。每次都能看见你。”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个黄昏的站台上,一次又一次地相遇,各自等着各自等不到的东西,谁也不先开口说话。这像一出排练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上演的戏,台词都在心里,嘴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在等谁?”她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考虑要不要说。最后他说:“我妻子。”

“她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她要回来吗?”

“我不知道。”

他的回答很简单,每一个“不知道”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没有水分,也没有温度。但她的心却被这两个字硌了一下,隐隐地发疼。

她没有再问。

远处的天边,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云层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一瓶颜料,泼洒在天空中,浓烈的,稠厚的,慢慢地洇开,慢慢地暗淡。站台上的灯还没有亮,四周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人的轮廓、铁轨的线条、远处的信号灯,所有东西都像是在一点点地融化,融进暮色里。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个站台,大概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她刚从医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份检查报告。报告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只觉得那纸张很重,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她坐上了一趟公交车,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下了车,往前走,走着走着就看见了这座车站。

那时候也是黄昏。

她走进站台,买了一张票,随便买了一个目的地,然后站在月台上等着。火车来了,她没上。第二趟来了,她也没上。第三趟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还是没上。最后她在长椅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坐最早的那班公交车回了家。

后来她就每个星期三都来。

不是刻意安排的,是星期三好像自动就成了那一天。每到星期三,她就会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有一件东西落在什么地方了,需要去找,需要去取。她就会坐那趟公交车,走那段路,进那个车站,买一张票,站到月台上,等一趟永远不会上的车。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是在拖延。也许是在告别。也许只是在消耗那些多余的时间,那些一旦回到家就会变得无比漫长、无比沉重的时间。

“你每个星期三都来,”她终于开口了,“是因为星期三有什么特别吗?”

男人想了一下,说:“她是星期三走的。”

“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

“你一直在等她?”

“从春天等到冬天,又从冬天等到春天,”他说,“等得我自己都不记得等了多久了。我只记得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橙红色的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箱子,过了天桥,走到对面的站台,上了一趟往南去的车。”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她说,‘我去买瓶水。’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风吹过站台,把地上的一个塑料袋卷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又落回到铁轨上。远处传来一声汽笛,不知道是哪一趟车,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拉响了,声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又轻又细,像是谁在叹气。

“你为什么不上去找她?”她问。

“不知道去哪找,”他说,“南边太大了。而且,我觉得她如果想让我找到,就不会说去买瓶水。”

这倒是真的。

一个人如果真心想要离开,是不会留下地址的。她们会说最普通的话,做最寻常的事,然后在某一个最不起眼的瞬间,像水蒸气一样蒸发掉,连痕迹都不留。不是因为残忍,恰恰是因为不忍,不忍看对方挽留的样子,不忍听那些没有意义的话,不忍让离别变得太像离别。

“你觉得她会回来吗?”她问。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问她:“介意吗?”她摇了摇头。他把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了两次,第一次没点着,风太大了,第二次用手拢着火焰,终于点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立刻被风吹散了。

“你呢?”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上车?”

她看着手中的车票。上面印着一个地名,那是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小城,她只是在地图上随便找了一个地方,一个听上去很安静、很远、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想象过那个小城的样子,应该有窄窄的街道,旧旧的房子,街角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有一家很小的面馆,面馆里有一个寡言的老板,煮一碗面要花很长时间。

她想象过自己住在那里的样子。

租一间小小的房子,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下午看书,傍晚出去散步,走很远的路,走到天黑了再往回走。没有任何人认识她,她也不需要认识任何人。日子会像一条平稳的河,无声无息地流过去,流过春天,流过秋天,一直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那样的生活,应该不难。

但她始终没有上车。

不是因为留恋。她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没有爱人,没有孩子,父母在很远的老家,一年通不了几次电话,朋友也没有几个,都是那种可以随时断了联系而不觉得可惜的关系。她的生活像一间空房子,四面都是墙壁,没有家具,没有装饰,甚至没有灰尘,因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标本。

也许这就是她没有上车的原因。

她已经空了很久了,空到害怕一个新的地方会把她的空撑得更疼。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变空,至少她知道这个空在哪里,知道它有多大多深,知道什么时候它会疼什么时候它会麻木。换一个地方,一切都重新来过,重新适应一个陌生的空,那太累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回答了,“可能因为我是一个胆小鬼。”

男人把烟掐灭在长椅的铁扶手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小圆点。

“胆小鬼也没什么不好,”他说,“至少知道自己害怕什么。”

“你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吗?”她问。

他想了很久。

“害怕她真的不回来了,”他说,“也害怕她真的回来了。”

这句话她没有听懂,但也没有追问。有些事情是不需要听懂的,你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像一个结,解不开,也剪不断,就那样一直系着,偶尔碰一下,会硌手,但你也习惯了。

天几乎全黑了。

站台上的灯终于亮了,惨白的荧光灯把整个月台照得像一间手术室,干干净净的,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丁点温度。铁轨在灯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两条平行的线,笔直地伸向远方,在天黑的地方交汇成一个点,然后又分开,消失在虚无里。

又一列火车进站了。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动。

车门开了又关了,人上车了又下车了,月台上热闹了几秒钟,又安静下来了。站台上的广播响了一次,说了一些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棉花,听不真切。

她忽然觉得,这个站台就是整个世界。

每个人都在这里等着什么。等着一个人,等着一趟车,等着一个答案,等着一个结束。有些人等到了,欢天喜地地上了车,或者哭着笑着拥抱了要拥抱的人。有些人等不到,就一直坐着,像她和这个男人一样,坐到天黑了,坐到灯亮了,坐到最后一趟车开走了,还坐在这里。

她转过头来看他。

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颧骨下面的凹陷,眉骨下面的眼窝,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皮,他下意识地用牙齿咬着,咬下来一小片,吐掉了。

“如果她今晚不来了,”她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一直来?”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沉沉的、黑黑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光,是别的东西,更难形容的东西。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一刻忽然又亮了一下,不是因为多了油,是因为风恰好把即将熄灭的火星吹得旺了一瞬。

“一直来,”他说,“直到有一天,我来了,发现自己不想等了。那时候我就不来了。”

“你觉得会有那一天吗?”

“也许。”他说,“也许就是明天。也许永远不会。”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这一次很近,声音很大,很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道强光从铁轨的那一头射过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大地开始微微地震动,铁轨嗡嗡地响着,像一根巨大的琴弦被拨动了。

又一列火车进站了。

车门打开,有人下车,脚步匆匆地穿过月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是石子扔进了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她从那趟车上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小箱子,从车门里走出来。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好像都要犹豫一下,目光在月台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男人也看见了那个女人。

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着,嘴唇闭着,呼吸好像都停止了。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女人一步步走近,一步步走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的脸,她脸上的疲惫,眼角的细纹,鬓边的一缕白发。

那个女人也看见了他。

她停下了脚步。

他们相隔大约十米,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惨白的灯光和九月微凉的秋风。站台上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三个人——那两个人和她,一个多余的旁观者。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离开。

她站起来,把那两张车票——一张是从口袋里翻出来的旧票,一张是今天买的——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然后她背起包,转过身,朝出站口走去。

她没有回头。

不知道那个女人最后有没有走过去,不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站起来,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有没有哭,有没有笑,有没有拥抱。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了。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她走出车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橙黄色的,把街道照得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有车经过,有风吹过,有人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抽烟,有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一切都很正常。

世界没有因为她在站台上坐了一个黄昏而改变什么。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火车照常运行,人们照常上车下车,照常等待,照常离开。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总会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她站在车站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种快要遗忘的记忆。她闭上眼睛,让那股香味在鼻腔里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星期三。

她划掉了日历上今天的格子,看见明天是星期四。后天是星期五。再后天,又是一个星期六。

每一天都有名字,每一天都差不多。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好帆布包的拉链,走上了人行道。她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也没有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她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走过便利店,走过花店,走过一家还没有打烊的书店,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走过自己忽长忽短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她觉得,今天晚上,她不想停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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