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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信号塔

顾念:2026-04-29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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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还站在阳台上。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成一条流动的河。那座信号塔的铁影矗立在她面前,和夜空融为一体,只有塔顶那盏红色小灯还在不紧不慢地闪烁,每三秒亮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某句没有被说出口但一直都在的话。

信号塔 - 快懂百科

顾念的手机常年开着勿扰模式。

不是工作需要,不是怕打扰,是懒得解释。解释为什么回消息慢,解释为什么不接电话,解释为什么明明在线却不回复。她的社交能量像一只永远充不满的电池,从出厂起就带病运行。别人是百分之百开始一天,她能从百分之五十起步就算不错。到中午剩百分之二十,下午就靠应急电源撑着,回家之前必然彻底关机。没人看得出来,因为她笑着说“没事”的时候最用力。

她在本市一家美术馆工作,岗位是策展助理。这份工作说起来体面,实际上就是给各种人打杂——联系艺术家、对接物流、写展签、盯布展、应付开幕式上端着酒杯走来走去的赞助商。她要做的事太多,说的话太多,见的人也太多。每一天下班她都觉得自己的皮肤被磨薄了一层,所有的神经末梢裸露在空气里,连地铁上有人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都觉得疼。

顾念今年二十九岁。一个人的日子过久了,久到她已经不太确定自己还适不适合两个人。她谈过两次恋爱,都无疾而终。第一个说她太冷淡,第二个说她太要强。她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既不冷淡也不要强,只是找不到那个能让彼此都舒服的距离。太近了她喘不过气,太远了对方觉得被推开,而她至今没有找到中间那个刻度。

第一段感情是在大学,对方是隔壁系的男生,长得干干净净,说话温温柔柔,追了她大半个学期。她最初是感动的,但在一起之后才发现,被喜欢也是一种负担。对方一天要发几十条消息,早晚安从不落下,她偶尔没及时回复,对方就会连着发好几条“你在干嘛”“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她捧着手机看着那几行字,觉得有一座山压在胸口上。后来她提了分手,对方红着眼眶问她为什么,她想了很久,只说出了一句“我太累了”。她没有解释累什么,因为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第二段是她工作后认识的,一个做建筑的,性格爽朗,不黏人。这段关系维持了将近两年,差点就结婚了。但最后还是散了。原因是对方觉得她“永远在忙”。他说:“我给你发消息,你两个小时才回。我约你吃饭,你说要加班。我生病你倒是来了,但全程都在看手机。我不想要一个只是偶尔出现一下的女朋友。”她听着这些话,说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只能沉默。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需要那么多独处的时间,就像无法解释为什么有人需要每天吃三顿饭。

分手之后她失眠了很长一阵,后来慢慢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反而觉得松快了一些。每天回到公寓,关上门,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演,那种感觉像从深水区浮上来。她可以穿着旧T恤坐在沙发上发两个小时的呆,可以对着窗外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看一整个傍晚,可以在凌晨两点突然想听一首老歌就打开音响,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

但也有不好的时候。比如生病。去年冬天她发过一次高烧,三十九度多,一个人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浑身疼得像被拆散了重装。她盯着天花板,嘴唇干得起皮,想喝水但没有人帮她倒。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死了很久才被发现。

烧退了之后她把备用钥匙寄了一份给住在同城的大姨,大姨收到快递之后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笑着说没事,就是怕哪天忘带钥匙进不了门。大姨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她对着黑下去的屏幕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忙搬家的事。

新住处是城东一座老旧小区的顶楼,七楼,没有电梯,一室一厅,月租比原来的地方便宜了将近一半。她花了一个周末把所有的东西打包——六个纸箱,两个行李箱,一个蛇皮袋。房东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有慢性病和退休金的皱纹,收租的时候会顺便带几个自己蒸的包子给她。中介带她看房那天,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阳台上立着一座铁塔。锈迹斑斑,像是废弃了很久。中介随口说了一句:“哦,那是以前铁塔局的信号塔,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早就不用了,拆又嫌麻烦,就这么立着吧。”

顾念走到阳台上,仰头看着那座信号塔。它大概有十几米高,从她七楼的阳台往上数还有三四层的样子。铁架子上缠着几根干枯的藤蔓,塔顶的铁锈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某种地图。那天傍晚的夕阳正好落在塔尖上,把锈红染成了一层薄金。她仰着头看了很久,中介在里面喊她“顾小姐你看完了吗”,她才回过神来,走进屋里,说:“我租了。”

后来她才意识到,决定租下这间公寓的那一刻,是她这一年里做的选择中最不假思索的一个。她说不清楚原因,只是觉得那座塔让她觉得安心。它立在那里,沉默,坚固,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但它在。

搬进去的第一周,她每天早上都会端着咖啡走到阳台上,看一看那座塔。它白天看是一种颜色,傍晚看是另一种颜色,下雨天铁锈会变成深褐色,晴天的早晨会有麻雀停在塔顶的铁横梁上。她从来没有爬上去过,也没有这个打算。它就是一个存在着的、不需要她维护的东西。这对她来说是巨大的安慰。

后来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阳台上对着那座塔发呆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座塔,很像她。曾经用来发射信号,后来废弃了,不再有功能,但还立在那里。风来了晃一晃,雨来了锈一锈,鸟偶尔来歇脚,大多数时候独自沉默。她看着那座塔,忽然笑了一下。笑自己矫情,也笑自己居然从中找到了一种类似于归属感的东西。

然后她就那么坐着,眼泪忽然流下来了。不是崩溃,是一种缓慢的、安静的溢出,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

搬到新住处之后,顾念开始给自己做饭。不是外卖软件上点的那种,是真的买回来洗、切、炒、炖。她以前从来不做饭,觉得一个人没必要,但搬过来之后的某一天她在菜市场买了几个番茄和一把小青菜,回来做了一道很朴素的番茄炒蛋。炒完之后盛进盘子里,放在那张小折叠桌上,她坐在桌边捧着碗米饭,一口一口地吃,忽然觉得很踏实。不好吃,蛋炒老了,番茄还有点酸,但她还是吃完了。她开始把手机上的勿扰模式关掉了一些,只保留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有人想看展吗?我这周末有空,可以带你们逛。”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跳很快,手心有点出汗,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回复来得比想象中多。有大学同学,有前同事,有一个很久没见的初中同学,还有一个只见过两次的插画师,对方回了一句“太好了一直想去你们馆看看”。

约好的那天是周六,来了三个人。她带他们把整个美术馆走了一遍,讲了每个展厅的策展思路,讲了艺术家的创作背景,讲到嗓子有点哑,但讲的都是她真正想讲的东西。她戴着那副平时只在家里戴的黑框眼镜,素颜,穿着旧帆布鞋,忘了紧张,也忘了时刻留意自己的语气措辞。她以为会搞砸,但朋友们听得很认真,插画师还在某件展品前面站了很久,出来跟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今天说的比你们那些展签写得好太多了”。

她笑了。然后她意识到这是她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真的笑。不是社交场合里那种嘴角上扬的肌肉动作,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那种。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累得瘫在沙发上,但心情是轻的,像一片叶子从高处飘进水面。她走到阳台上,那座信号塔在月光下立得很直,塔顶有一盏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上去的航空障碍灯在闪烁,红色的,每三秒闪一下,像一种很久没有人说过的语言。

她靠着阳台的栏杆,在备忘录里打下了一段话:“我是一根废弃的信号塔。生锈了,没功能了,风里雨里站着。有一天我把开关重新打开,发现还有信号。微弱的,但有人收到了。”她想起来,和她一样,那座锈迹斑斑的铁塔看似被遗忘了,但依然在为某一个远方的频率提供着连接。她没有学会降低防备,也没有学会不需要独处。她只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小小的、可能会碰壁但也可能会被接住的机会。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母亲接得很快,开口就是“念念?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说没事,就是想问问家里的猫最近好不好。母亲说猫好得很,又长胖了,天天趴在沙发上睡觉。她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猫的事、街坊的事、阳台上种的辣椒结了几个的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一个人在七楼听着对面的声音,和站在这座废弃的信号塔顶端给远方发射信号——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孤独也好,热闹也好,都是她。

顾念还站在阳台上。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成一条流动的河。那座信号塔的铁影矗立在她面前,和夜空融为一体,只有塔顶那盏红色小灯还在不紧不慢地闪烁,每三秒亮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某句没有被说出口但一直都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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