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大勇说的那句话：“狗晒太阳不是浪费阳光，人发呆也不是浪费生命。”嗯，这话说得真好。发呆的时候，生命没有用来换钱，换房子，换职称，它就是你自己的。那一个小时里，你不是员工，不是下属，不是谁的爸妈或儿女，你就是你自己。

上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家，在村口碰见了发小大勇。他蹲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旁边蹲着一条同样懒洋洋的黄狗。我问他，你现在干啥呢？他说，没干啥，种了几亩地，够吃就行。我说你不出去打工了？他说不去了，以前在外面干活，一年到头累得跟孙子似的，钱是挣了一些，可心里空落落的。现在回来了，种点地，养条狗，没事就去河边钓鱼，日子反倒踏实了。他拍了拍身边的黄狗说：“你看这狗，不挣钱，不干活，天天就知道晒太阳，它活得不是挺好吗？”

我笑了，但又觉得他说的不全对。狗晒太阳是天性，人不干活，有时会被说成不上进。可是大勇的眼神很亮，比他在城里打工时亮多了。一个人活得舒展不舒展，看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我认识一位老先生，退休前是大学历史系教授。他有一个特别的爱好——抄书。不是抄什么珍本孤本，就是拿一本《史记》或者《古文观止》，用毛笔一笔一划地抄，抄完一本再抄一本。有人问他，这有什么用？电脑一搜什么都有，你抄这个干嘛？老先生慢悠悠地说：“没什么用。但抄的时候，我能安静下来。”他书房里堆了几十本手抄本，一本都出版不了，也卖不了一分钱。可那些工工整整的毛笔字，写满了一个老人的平静与安详。

我们现在的社会，太讲究“有用”了。小孩子上兴趣班，要问对升学有没有用。年轻人找工作，要问对前途有没有用。中年人交朋友，要问对人脉有没有用。老年人跳广场舞，都要问对身体有没有用。好像没有用的事情，就不值得做。没有用的东西，就不值得存在。可你想过没有，恰恰是那些“无用”的时刻，滋养了一个人的内心。

春天看花有什么用？夏天听雨有什么用？秋天看落叶有什么用？冬天看雪有什么用？跟朋友喝一顿闲酒，聊一些闲天，有什么用？躺在床上发一会儿呆，回想一些过去的事，有什么用？它们都“没用”，可它们让你觉得，活着是有意思的。

我有个同事，特别“务实”，他的时间表里没有任何“无用”的选项。不旅游，不聚会，不读闲书，不看电影，连午休的时间都要用来学一门新技能。他是公司里升职最快的人，也是最不快乐的人。有一次我们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我，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说咱们这么忙，到底图什么？”我说图升职加薪啊。他说，升了职加了薪，然后又怎样呢？更忙，更累，更没有时间。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的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为自己活一天，这五个字里藏着多少无奈。为自己活，就意味着你要做一些“没有用”的事，去一些“没有用”的地方，见一些“没有用”的人。可这些事情、地方、人，可能恰恰是你真正喜欢的。我们被“有用”这两个字绑架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原本喜欢什么。

我小时候喜欢画画，画得不好，但就是喜欢。后来上了中学，功课紧了，就不画了。老师跟家长都说，画画耽误学习，有什么用？后来工作了，更没时间画了。直到前年，我路过一家画材店，忽然鬼使神差地进去买了一盒水彩。回家试着画了一张，丑得没法看，可画的过程中，我像回到了小时候——那种无忧无虑的、只为喜欢而做的快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现在我不追求画得多好，画得像不像，就是隔三差五涂一张，涂完了自己看看，不好看就揉掉，画的过程本身就是奖励。

大勇家的黄狗睡醒了，伸了个懒腰，走过来蹭了蹭大勇的腿。大勇摸着狗头说：“我在外面打工那几年，天天想着挣钱挣钱，后来我把腰给伤了，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才想明白一件事——人活着，不是为了把时间填满，是为了有几个让自己心里舒坦的瞬间。”他说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我那天在他家待到太阳落山，喝了他泡的粗茶，吃了刚从地里摘的黄瓜，什么正经事都没干，可那是我一个月里最舒服的一个下午。

回来以后，我把手机里的效率软件删了好几个，每天强制留出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干。或者拿毛笔瞎划拉，或者翻一本跟工作无关的闲书，或者就是听听音乐发发呆。一开始总觉得浪费时间，手心痒痒地想看工作群。后来慢慢习惯了，这个小时成了我一天里最期待的时段。

我想起大勇说的那句话：“狗晒太阳不是浪费阳光，人发呆也不是浪费生命。”嗯，这话说得真好。发呆的时候，生命没有用来换钱，换房子，换职称，它就是你自己的。那一个小时里，你不是员工，不是下属，不是谁的爸妈或儿女，你就是你自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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