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嘿嘿笑了,给我倒了杯茶。茶是粗茶,有点苦,可喝着喝着,就甜了。
我有个朋友,名牌大学毕业,在外企做到中层,有房有车有家。按理说该知足了,可每次见面,他都一脸焦虑。
聊起工作,他说行业不景气,随时可能被裁;聊起房子,他说贷款还有二十年,一天都不敢歇;聊起孩子,他说别人家的孩子三岁就学英语了,他家还只会玩泥巴;聊起健康,他说体检查出一堆箭头,可根本没时间去看医生。他说他每天睁眼就像欠了这个世界一笔巨款,拼命还,越还欠得越多。
我问他:“那你觉得什么样才算够?”他想了半天,说不上来。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困境。我们这个时代,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越努力,越焦虑;得到的越多,越觉得不够。一个中产焦虑的是掉出中产,一个富豪焦虑的是被更富的人比下去。我们像在跑步机上拼命奔跑,汗流浃背,可风景一点没变,因为跑步机根本没动。那个“够了”的终点,永远在前面一点点,够不着。
为什么会这样?我琢磨了很久,觉得答案可能就两个字:比较。
我们活在一个比较的世界里。小时候比成绩,长大了比工资,比房子,比车子,比孩子,比谁去的地方多,比谁吃的餐厅贵,比谁的朋友圈点赞多。我们把人生变成了一场无休止的比赛,对手不是别人,是那个永远更快、更高、更强的“别人家的孩子”。你年薪三十万,别人年薪五十万;你住一百平,别人住两百平;你的孩子考第二,别人的孩子考第一。你永远能找到比你强的人,所以你永远觉得不够。
这种比较不是天生的,是被制造出来的。广告告诉你,用了这款手机才算潮流;朋友圈告诉你,去了那个海岛才算生活;职场告诉你,不到那个职位就算失败。我们被这些信息浸泡着,像泡在盐水里的白菜,不知不觉就咸了。等反应过来,已经分不清哪些欲望是自己的,哪些是被塞进来的。
我认识一个搞艺术的,活得特别清贫,但特别快乐。他租了一个破厂房当工作室,墙上挂满了他的画,地上全是颜料和画笔。他一年卖不了几幅画,收入刚好够吃饭交房租。有人问他:“你不焦虑吗?别人都买房买车了,你还在租厂房。”他说:“我跟他们比的又不是同一个东西。他们比存款,我比画画。我每天都能画画,这就够了,为什么要跟他们比存款?他们又不跟我比画画。”
这话说得通透。他不是不比较,他只是选了一个自己能赢的赛道。你比你的房子,我比我的自在;你比你的车子,我比我的心情。不在你擅长的领域跟你较劲,因为那个领域根本就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我们焦虑,是因为我们默认了别人的评判标准,然后用这个标准来要求自己。可问题是,这个标准是谁定的?凭什么要按照它来活?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一场选美比赛,不需要评委打分。你觉得舒服,那就是好;你觉得够了,那就是够了。
我后来跟那个焦虑的朋友聊了很久,给他讲了这个艺术家的故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有道理,可我就是放不下。我怕我一放下,就被落下了。”我说:“被谁落下?落下去哪里?你说清楚。”他又想了半天,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对了。那个“被落下”的恐惧,根本就是一个虚靶子,你永远打不着,因为它不存在。它只是你脑子里一个声音,告诉你“还不够,还不够”。这个声音不是你的,是你从外面捡来的。你可以选择不听。
他后来做了一件事——把朋友圈关了。他说关掉的第一个星期,手痒得要命,总觉得错过了什么。第二个星期,觉得世界安静了。第三个星期,他发现自己没有那么焦虑了。因为他不再每天看到别人在“更好的”生活,不再被那些精修过的照片和文案刺激,终于可以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了。
“原来我的焦虑有一大半是朋友圈给的,”他笑着说,“那些天天晒幸福的人,说不定比我还焦虑。”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绝对,不是说努力不好,也不是说安于现状就是对的。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停下来想一想:我这么努力,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比过别人?如果有一天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没有比较的对象,你还会这么拼吗?你还会觉得现在的日子不够好吗?
想清楚这个问题,比多挣一百万更重要。因为挣了一百万,你还会想要两百万。比较的链条是没有尽头的。唯一能打断它的,是你自己。
前几天我回老家,碰到一个初中同学,他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我们坐在超市门口聊天,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现在就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中间那一大块最踏实。你不去跟上面比,你不觉得差;你不去跟下面比,你不觉得自己好。你就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笑了一次,那就是赚了。”
说完他嘿嘿笑了,给我倒了杯茶。茶是粗茶,有点苦,可喝着喝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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