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再也没有坐过夜航船。但每当夜里失眠,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夜,想起江上的星光和风里的号子。船会旧,人会老,码头会拆,但总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就像那盏灯,明明灭灭,却始终亮着,在记忆的江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年夏天,我在一个叫芦花渡的小码头,搭上了一艘夜航船。
船老大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皮肤被江风吹成古铜色,像一尊会动的雕像。船上连他在内,统共不过五个人。舱里没有座位,只在底板上铺了几层旧棉垫。柴油机突突地响着,船身微微震颤,像一头老牛在喘气。
船离了岸,岸上的灯火便渐渐矮下去,矮成一条细细的光线,最后被黑夜吞没了。江面很阔,四围都是墨黑的水,只有船头那盏灯,照出一小片黄濛濛的光。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万千条金蛇,扭动着,追逐着,又倏忽消失了。
船老大不爱说话,但爱唱。唱的不是歌,是号子,没有词的,只是“嗨——呦——嗨呦——”地喊。声音粗粝,带着沙哑,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很远,又被夜风撕成一片一片的。他唱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便点起一支烟,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像江上的一颗孤星。
有个乘客问他跑了几十年船,可曾怕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怕什么?江有江的脾气,你顺着它,它就顺着你。”
半夜的时候,船在途中一个小镇靠岸,有两个人下了船。小镇只有几户人家,岸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灯光昏黄,照着一条石阶路通向高处。那两个人下船后并不急着走,站在码头上朝我们挥了挥手。船老大拉了一声汽笛,算是回应。船又开了,那盏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熄灭了。
舱里只剩下我和另一个老人。老人裹着一件褪色的军大衣,蜷在船尾,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心事。我不敢打扰他,便一个人坐到船头去。
夜很深了。没有月亮,星星却出奇地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江面倒映着星光,船行过去,像是犁开了一片碎银。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课本上读过的句子:“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那时候只觉得美,现在才知道,美的东西往往也是孤独的。
天快亮的时候,老人醒了。他走到船头,靠着栏杆,指着远处说:“看,到了。”
我顺着他的手望过去,天边有一抹淡青色的光,光下面隐约可见一些房屋的轮廓。江面上起了薄雾,那些房屋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朦朦胧胧的,像一幅刚画完还没来得及干的水墨画。
船渐渐靠近码头,雾里透出更多的灯光,黄的、白的、橘红的,星星点点,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船老大熄了引擎,让船借着惯性靠岸。柴油机不响了,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着船身,发出温柔的声响。
我上了岸,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夜航船。船老大正蹲在船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忽明忽暗。他看见我回头,朝我扬了扬手,像在说:走吧,天亮就该上岸了。
我走了很远,再回头,船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只有那盏灯还亮着,在越来越浓的晨光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后来我再也没有坐过夜航船。但每当夜里失眠,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夜,想起江上的星光和风里的号子。船会旧,人会老,码头会拆,但总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就像那盏灯,明明灭灭,却始终亮着,在记忆的江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上一篇:沈静泊:山顶的钟声与无言的雪
下一篇:陈未然:城南的旧书与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