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再放。 年年都放。

村子坐落在一条大河边上,每年中元节,河里都会漂满河灯。纸做的灯,底座是一小块泡沫或者一片木板,中间插一根蜡烛,点燃了,轻轻放到水面上,任它顺流而下。远远看过去,星星点点的,像一条流动的银河,把整条河都照亮了。老人们说,河灯能照亮亡魂回家的路,灯漂得越远,思念就传得越远。
会做河灯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不信这个,也不愿学,觉得麻烦,觉得无用,觉得不过是点个火放到水里,有什么好学的。村里最后一个会做河灯的人叫莫子言,大家都叫他莫叔。他做的河灯和别人的不一样,不是随随便便糊一个,而是认认真真地扎骨架、裱糊、上色,每一盏都做得精致得像一件工艺品。他做一盏灯要花整整一个下午,从选纸开始,纸要绵纸,薄而不透,韧性要好;竹篾要细,要匀,弯成想要的形状,用棉线扎紧;糊纸的时候,糨糊要刷得均匀,不能多不能少,多了纸会皱,少了会翘边。他做灯的时候,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莫叔每年做九十九盏灯。不多不少,九十九盏。从七月初就开始准备,一天做几盏,做到七月十四刚好做完。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是一百盏,他想了想,说:“留一盏的念想。什么都做满了,就没意思了。”
他放灯的时候,不许任何人跟着。每年中元节晚上,天黑了以后,他一个人挑着两筐河灯,走到河的上游,然后一盏一盏地点燃,一盏一盏地放到水里。河灯顺水漂下去的时候,他就沿着河岸走,跟着那些灯,一直走到村子最下游的渡口。整个过程要两三个小时,他就那么一个人走,一个人看,一个人在心里说着什么。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没人敢问。
我小时候偷偷跟过他一次。那年的中元节,月亮很大,河面上泛着白光,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黑色的带子,在水边拖得很远。他蹲在岸边,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一盏灯,轻轻放到水面上,嘴里念念有词。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像是人名,又像是地名。他放完一盏,站起来,走上几步,再蹲下,再放一盏。九十九盏灯,他蹲了九十九次,站起来九十九次,膝盖不好,站起来的时候总要用手撑着大腿,很费力的样子。但他没有省略一盏,也没有一次不耐烦。
河灯漂出去的时候,整个河面都是火光,明明灭灭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他站在水边,看着那些灯越漂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小光点,消失在夜色里。他站了很久,久到我蹲在草丛里腿都麻了。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经过我藏身的草丛时,他忽然停了脚步,偏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回去吧,夜里凉。”原来他早就知道我跟着。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村子去城里上学、工作,很少回去了。但每年中元节,我都会想起莫叔和他的九十九盏灯。城里的河也有人放灯,但都是卖的那种塑料灯,花花绿绿的,亮着LED灯珠,漂在水上,不像河灯,倒像玩具。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纸的质感,少了烛火的温度,少了莫叔做灯时那种专注的神情,少了那九十九次蹲下和站起。
前年我回村,发现莫叔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腿一瘸一拐的,膝盖的毛病更重了。但他还是在做河灯。我去看他,他正坐在院子里扎灯,竹篾在手里弯来弯去,手指还是那么灵巧。院子里堆满了做好的灯,大大小小的,各种形状的,有莲花灯、船灯、宫灯,还有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形状,就是凭想象做的,好看就行。我数了数,远不止九十九盏。他说,多做些,以后怕是没人做了,多做一年是一年。
我说,莫叔,你教我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喜,有迟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的想学?”我说真的想学。他又看了我一会儿,把手里的竹篾递给我,说:“那你先学会劈篾。”
劈篾是做河灯的第一道工序,把整根的竹子劈成细细的竹篾。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竹篾要均匀,不能太粗,太粗了弯不动;不能太细,太细了撑不住。我劈了一下午,劈废了十几根竹子,劈出来的竹篾不是粗就是细,要不就是劈到一半裂了。莫叔在旁边看着,不急,也不催,偶尔伸手帮我扶一下竹子,偶尔说一句“轻一点”或者“用巧劲,不用蛮力”。我劈得满头大汗,手也磨出了水泡,但终于劈出了一把勉强能用的竹篾。莫叔拿起一根看了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那种很淡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笑容。
那天晚上,莫叔留我吃饭。他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儿女都在外地,屋子里显得很空。饭是简单的粗茶淡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一碗白米饭。他吃得慢,嚼得很细,像是每一口都要品出味道来。吃完饭,他泡了一壶茶,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些做好的河灯堆在墙角,被月光一照,白的像雪,红的像朱砂,好看极了。
莫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放九十九盏灯吗?”
我摇头。
“我老伴走的那年,我放了九十九盏。”他说,“后来每年都放九十九盏。不是给她一个人放的,是给所有人放的。给那些走了的,也给那些还活着的。活着的人也需要一盏灯,照亮他们想走下去的路。”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我也没问。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我们就这么坐着,坐到夜深了,才各自去睡。
去年,莫叔走了。走得很突然,头天还在做灯,第二天早上就没有醒来。他的儿女回来办丧事,院子里那些做了一半的河灯还散在地上,竹篾、绵纸、糨糊,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好像他只是去歇一会儿,马上就会回来接着做。
丧事办完以后,他的儿女收拾遗物,在箱子里发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名字,一个名字一行,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有些没画。最后一个名字,是我。我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他的儿子把笔记本给我看的时候,我翻到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是他老伴的。最后一行,是他的名字,用铅笔写的,很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名字后面,没有画圈。
今年中元节,我回到了村子。我做了九十九盏灯,用莫叔教我的方法,劈篾,扎架,裱糊,上色。做得不像他那么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灯点着了就歪了,有些漂到河心就灭了。但我还是把它们一盏一盏地放到了河里。
我蹲在岸边,点燃一盏灯,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漂出去,心想,莫叔,你教我的手艺,我用上了。你的灯,我替你放了。你等的那个人,你等到了吗?
月亮很大,河面上泛着白光。河灯一盏一盏地漂远了,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把整条河都照亮了。我站在水边,看着那些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消失在夜色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和纸和蜡烛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莫叔说过的话:“留一盏的念想。什么都做满了,就没意思了。”
今年我只放了九十八盏。留下一盏,挂在莫叔的院子里。风吹来吹去,灯在风里轻轻地转,像一盏还没有被点亮的月亮。
明年再放。
年年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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