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们都好好的。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路上只有我一个人，两边的茅草湿漉漉的，擦过裤腿，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印。父亲的坟在半山腰，不大，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我蹲下来，把供品摆好，点了一炷香。香头在风里明明灭灭的，烟细细地往上走，走到半空就被吹散了。

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来。一个人，不说话，把该做的事做完，再一个人走回去。母亲以前是跟我一起来的，后来她腿脚不行了，就在家等着，让我替她多磕几个头。前年她也不在了，我就把她和父亲葬在了一起。现在我来一次，就拜两个人。

碑上父亲的名字还在，母亲的名字是新刻上去的，笔画很新，没有长苔藓，看着有些扎眼。我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腹划过石面，凉凉的，涩涩的，像摸到一段还没有被时间磨圆的记忆。母亲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着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你们好好的”，然后就闭上了眼睛。那句话一直在我耳朵里，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但就是拔不出来。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没有打手电，路还认得，走得慢一点就行。路过山脚下的村子，看见一户人家门口亮着灯，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身旁蹲着一只花猫，猫眼睛在灯光里亮得像两颗小灯珠。老太太看见我，问了一句“上山了？”我说嗯。她又说“吃了没？”我说吃了。她点了点头，继续择菜。我走过去以后，听见她在身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都是好孩子”。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猫听的，又像是说给这空荡荡的夜听的。

我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些。那条路走了几十年，从父亲牵着我走，到我一个人走，到现在我走。路边的房子倒了几间，又新起了几间，树高了，电线杆换了，但路还是那条路。人不一样了。以前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心里是实的，知道家里还有人等着，灯还亮着。现在回去，灯也亮着，但那是自己出门前开的灯，没有人等。灯亮着，和灯有人等，是不一样的。

村口的老樟树还在，比小时候又粗了一圈，树冠铺开来，遮住了半个晒谷场。树底下摆着几张石凳，以前夏天的时候坐满了乘凉的人，摇着蒲扇，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现在石凳上空空的，落了一层樟树的果子，踩上去噗噗地响。我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四野很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在另一个世界里叫。

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清明，跟着父亲上山扫墓，下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光，这样的微凉。我走不动了，父亲就把我扛在肩上。他的肩很宽，走得很稳，我在他肩上晃着晃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母亲在厨房里热着饭，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给我扇着。那一觉睡得真沉，沉到像泡在温水里，什么梦都没有，只有那种被包裹着的、踏实的暖。

现在那把蒲扇还在，挂在老屋的墙上，落满了灰。母亲走了以后，我没再动过它。有时候抬头看见它，总觉得它还在轻轻地摇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这个越来越安静的家，扇着不太热的风。

手机震了一下，是孩子发来的消息，说在学校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我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往家走。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不肯离去的尾巴。家门就在前面，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屋里黑着，只有冰箱的灯亮着，透过门缝漏出一小条白光。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角。月亮出来了，不大，细细的一弯，挂在老樟树的枝丫间，像一枚被人忘在那里的银梳子。月光薄薄的，洒在窗台上，洒在地板上，洒在那把挂在墙上的蒲扇上。蒲扇的影子映在墙上，模模糊糊的，像一只停在那里的蝴蝶，翅膀合着，睡着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月亮，看着蒲扇的影子。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了屋顶。然后我去洗了脸，刷了牙，关了冰箱的门，拉上窗帘，躺到床上。被子是下午刚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干干的，暖暖的，像小时候父亲肩膀上的味道。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母亲说的那句话：你们好好的。

嗯，我们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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