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很用力地,把那个动作结束了。
父亲戒烟那年,我十岁。
他把剩下的半包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打火机也扔了,动作干脆得像切一根绳子。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眶红红的,没说一句话。后来我才知道,医生说我总咳嗽,查不出别的原因,最后归结为二手烟。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抽过一支烟。
可我知道他想抽。他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手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摸到空的,就攥着拳头插回裤兜。看电视的时候,他盯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弹,像夹着什么。有时候亲戚来家里,递一根烟过来,他笑着摆手说不抽了,转身去倒水,背影看起来很忙很忙。
我那时候不懂,觉得戒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抽就不抽了,有什么难的。
直到很多年后,我自己也开始抽烟。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一个人站在写字楼底下,点一根烟,深呼吸,感觉那口烟气能把胸口的石头托起来一点。我想起父亲,想起他戒了二十多年的烟,忽然觉得那是一件很重很重的事。
有一次回家,我躲在阳台上抽烟。父亲走过来,没说话,就站在旁边。风很大,我把烟头往身后藏了藏。他看了一眼,说,抽吧,没事。
他自己没抽。就那么站着,看远处的高楼,好像在看一片他从未抵达过的海岸。
我问他,当年戒烟难受吗。
他说,难受。头一个月晚上睡不着觉,手上没东西拿,心里没着没落的。后来慢慢好了,就是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抽烟,醒来嘴里都是苦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咳嗽好了,那就值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落下来,被风卷走了。
后来我试过戒烟,戒了两次,都没成。每次扛不住的时候,我就会想起父亲。他当年什么替代品都没用,没有尼古丁贴片,没有电子烟,没有心理咨询,就靠一个字:忍。他忍住了二十多年的习惯,忍住了手指的空虚,忍住了每一个想把自己从疲惫里打捞起来的瞬间。
他忍住了,因为我。
我现在还是会抽烟,但不在父亲面前抽。每次回家,我都把烟和打火机放在车里,上楼之前再三确认口袋里没有烟味。有一次走得急,忘了拿下来,进门换鞋的时候口袋里的烟盒硌了一下。我下意识捂住口袋,像小时候考试没考好藏试卷一样。
父亲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茶几上多了一盒口香糖。薄荷味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他的字,一笔一画,还是小学生一样工整。
“少抽点。这个嚼嚼。”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了钱包。口香糖拆开,塞了一颗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辣辣的,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父亲把半包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很用力地,把那个动作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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