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十年前,她把一块白手帕按在我脸上。她说,别哭了。 我一直没哭。可是现在,眼眶湿了。

母亲的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那朵兰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细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缕淡淡的紫。她用手帕擦汗,擦手,有时候也擦我的眼泪。哭的时候,她把手帕按在我脸上,轻轻吸掉泪水,说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那块手帕有一股淡淡的皂香,混着她指尖的温度,闻着闻着,好像真的就不那么难过了。
上幼儿园的时候,她每天在我的小口袋里塞一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她说男孩子也要带手帕,擦鼻涕擦手,不能邋遢。我不情愿地揣着,觉得那是女生的东西,被同学看见会笑话。有一次趁她不注意,我偷偷把手帕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放学回家,她问我手帕呢。我说丢了。她没说话,第二天又在我口袋里塞了一块新的。
我后来才知道,那些手帕都是她一块一块亲手缝的边。买回来的手帕边太薄,容易卷,她用细密的针脚锁一遍边,再绣上一朵小小的兰花。每一块都不一样,兰花的形状、大小、颜色,都不同。她说这样好认,丢了也知道是自己的。
我不再扔手帕了,开始一块一块攒起来。换下来的手帕她拿去洗,用肥皂细细地搓,在阳光下晾干。兰花的颜色越洗越淡,可形状还在,像刻在白布上了。
上中学以后,我开始用纸巾了。抽一张擦完就扔,方便又卫生。母亲递给我手帕的瞬间越来越少了,可她的口袋里永远有一块叠好的白手帕。她有鼻炎,时不时掏出来擦一下,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呼吸一样。
大学去外地,临行前她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一沓手帕。我说妈,现在谁还用手帕啊,多不卫生。她说备着,万一用得上。我嘴上答应,心里想肯定不会用。
结果真的用上了。大一那年冬天,重感冒,纸巾用完了,宿舍楼下的超市也关了门。我翻遍行李箱,在最里层找到了那沓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每一角都绣着一朵兰花。有的褪色了,有的还鲜亮。我抽出一块捂在鼻子上,那股皂香从遥远的童年扑面而来。我擤完鼻涕,把手帕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舍不得洗。
那块手帕后来被我叠好,放回了行李箱。再后来,它被我放进了一个小盒子,和那些年攒下的手帕们在一起。每一块都有皂香,每一块都绣着一朵快看不清的兰花。
去年回家,母亲的床头柜里还放着一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兰花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我问她怎么不换新的。她说,这块用了好多年了,习惯了。
我拿起那块手帕,对着光看。棉布已经洗得很薄了,对着光几乎是透明的。可那朵兰花还在,浅浅的,像雾里的一个影子。这是她用的第一块手帕,还是年轻时绣的。那时候她的手还很稳,针脚细密均匀。她给它锁边,绣花,叠好,带在身边,一用就是三十年。
手帕薄了,她老了。可兰花还在,顽固地,温柔地,贴着布。
我没有告诉她,这些年,我一直在攒手帕。不是用,是攒。白色的,一角有兰花的。每次看到有人卖这样的手帕,我都会买一块带回去,放进那个小盒子。盒子已经快装不下了,可我还是停不下来。
我在攒什么?我说不清楚。
也许是那朵永远不会凋谢的兰花,也许是她叠手帕时弯起的嘴角,也许是童年时她把白手帕按在我脸上,轻轻吸掉眼泪的那个瞬间。
也许是,有些东西快要消失了,我想替她留一点。
前几天我打电话回去,母亲说她在收拾衣柜,翻出了好多旧手帕,问我要不要。我说要。她说你要那么多干嘛,又不用。我说就是想留着。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行,下次回来给你。
我挂了电话,打开那个小盒子。拿出来一块手帕,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棉布薄得透光,兰花淡得像晨雾散尽前最后的那一笔。
闻了闻,皂香早就散了。可我闭上眼,还是能闻到。
那是三十年前,她把一块白手帕按在我脸上。她说,别哭了。
我一直没哭。可是现在,眼眶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