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后来跟我说,老周那天晚上在她家坐了会儿,喝了半斤白酒,说了句:“我这条命,有一半是在江上过的。”
我外婆家住在长江边上的一个小镇,镇上有个叫老周的摆渡人,今年七十二岁,在渡口撑了四十多年的船。小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每次外婆带我坐船,老周都要等很久才开船。明明船上只有三四个人,他非要等到十分钟,有时候甚至更久。我问外婆,外婆说:“他在等可能迟到的人。”我不懂,迟到的人为什么要等?后来我才知道,四十年前,这个渡口是镇上唯一过江的方式。有人赶着去对岸的医院生孩子,有人急着送孩子去考试,老周都等过。他说:“多等几分钟,也许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n\n这些年,镇上修了两座大桥,渡口渐渐没人用了。前年政府说要撤销这个渡口,老周没说什么,只是每天还是准时到岗。他算了算,平均一天也就过江七八个人,大多是老人,不会开车,也不愿意绕远路去走大桥。船费还是十年前的标准,一个人两块钱,电动车三块钱。有人劝他涨价,他说:“涨什么,坐船的人越来越少了,别让人家觉得更划不来。”去年冬天,有个孕妇半夜要过江,打电话给老周。他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去了。那天江上雾很大,船开得慢,到对岸时天都快亮了。孕妇的丈夫给他塞了五百块钱,老周只收了二十,说:“正常的船费就两块,夜里加个班,收你二十够了。”\n\n今年三月,渡口正式关闭的通知下来了。老周在渡口坐了一整天,把那艘旧木船擦了又擦。船身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是他年轻时不小心撞上礁石留下的。他回忆说,那次船差点翻了,一船人都吓得直叫,后来他花了一个月工钱把船修好,从此再也没出过事。最后一班船开出去的时候,他没有让任何人上船,一个人撑着船在江面上走了一个来回。回来时,他把船系在码头的桩子上,钥匙放在船舱里,然后默默走了。外婆后来跟我说,老周那天晚上在她家坐了会儿,喝了半斤白酒,说了句:“我这条命,有一半是在江上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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