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最后一个集镇,车速终于提了起来,司机也松了口气,开始不时报站,提醒乘客上下车。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我简单收拾了行李,小儿子骑着电瓶车送我去车站。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车却骑得格外稳,速度也慢,我当时还只当是孩子怕我说他飙车,并没多想。后来过年时才从大儿子口中得知,他们早知道我腰不好,本就不想让我这么早回乡下,但看到我坚持回去陪父母,也不能说什么,只好在送我骑车时特意放慢速度、尽量避开颠簸,只为让我坐得舒服些。真是个心思细腻又懂事的孩子。到了车站,他帮我把行李搬上车,还一本正经地叮嘱司机,到站后麻烦帮忙提一下行李,说我腰不好。司机笑着应下。我站在一旁又好笑又心酸,从前都是我这样反复叮嘱他,如今倒换了过来。同车的乘客也投来温和的目光,我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我原以为大家都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多说无益,可后来才发觉自己错了——下车时,司机稳稳停住车,好几位乘客一起伸手,帮我把行李一件件拎到路边,司机才驱车离开。车子缓缓开动,我透过舷窗望着儿子渐渐远去的身影,斜靠在座位上缓神。旁边一位乘客关切地问我身体是不是不舒服,我笑着摆摆手,说只是路途稍长,腰有些累。众人都投来关切的目光,很多人纷纷夸我儿子孝顺,也有人好奇他怎么不一同回去,我便解释说孩子刚放假还在读书,我是回乡看望父母。车子一路疾驰,窗外景物飞速后退。枯瘦的树枝在寒风里斜斜挑着天空,路边荒草被风吹得伏低又扬起,河水缓缓冲刷着岸堤,偶尔载着几片枯草与碎纸,一沉一浮地向前漂去。途经几个逢集的乡镇,车速慢了下来。即便寒风凛冽,也挡不住北方农村大集的人潮汹涌。还没到街口,喧闹的人声就先涌了过来,越靠近越热闹,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路旁的土路被千万双脚踩得又硬又光,尘土随着人流轻轻扬起,混着各色气息在冷空气中缠成一团——炸馓子与油条的热油香,炒花生炒瓜子的焦香,刚蒸好的黏豆包的甜糯香气,还有冻梨冻柿子带着冰碴的清冽气息。很多人都裹着厚棉袄棉裤,有的还围着大围巾,有的戴着狗皮帽、火车头帽,只露一双眼睛,肩擦肩、肘碰肘,往前挪一步都要费些力气。路两侧的摊子一眼望不到头,货品堆得满满当当。肉案上肥膘雪白、瘦肉通红,猪肉、排骨、大骨码得齐整,摊主砍刀起落,哐哐作响,油花溅在木案上;一旁挂着串串风干腊肉腊肠,红亮油润,在风里轻轻晃荡。水产摊直接铺着塑料布,冻得硬邦邦的大鲤鱼、带鱼直挺挺躺着,裹着一层白霜,冻鸡冻鸭捆扎成堆,像小山头一样。干果零食摊前最是拥挤,麻袋敞着口,金黄的瓜子、饱满的花生、紫红的葡萄干、糖霜山楂球,样样都透着年味儿。卖糖葫芦的推着车,鲜红山楂裹着透亮糖衣,插在草把子上格外惹眼,引得小孩子拽着大人衣角不肯走。杂货区更是红火。春联摊一片通红,烫金福字、长幅对联、喜庆窗花铺展开来,红得晃眼,墨香混着纸香飘散。旁边挂着中国结、小灯笼,一挂挂鞭炮二踢脚码在木箱里,看着就添喜气。日用百货堆得像小山,瓷碗、竹编筐子、新扫帚、新抹布及厨房用具一应俱全;花布棉鞋及拖鞋一字摊开,都是过冬忙年的实在物件。附近的小吃摊腾着白气,豆腐脑、热茶汤、烤红薯,热气裹着香气,在寒冬里格外勾人。人挤着人,筐碰着筐,自行车铃叮铃作响,三轮车突突慢行。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招呼声、孩童笑闹声搅成一片,热闹得快要掀翻天。寒风再冷,也吹不散这满街的红火气。人人手里拎着猪肉、粉条、瓜子、春联,胳膊上挂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忙年的欢喜,挤得鼻尖冒汗,心里却暖烘烘的。这挤挤攘攘的人间烟火,就是北方农村腊月里最踏实、最浓烈的年味儿。主街上甚至有红绿灯和专人疏导,不然根本难以通行。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小镇的热闹喧嚣。车上没人急躁抱怨,司机全神贯注握着方向盘,汽笛声此起彼伏。穿过最后一个集镇,车速终于提了起来,司机也松了口气,开始不时报站,提醒乘客上下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