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时候,在没有文字的时候不都是靠口传历史延续着一个家族甚至一个民族的历史吗。
下午的几项检查结果都还算正常,父亲便盘算着看看能否第二天就出院。可次日一项FST检查结果出来,情况并不乐观。我第一时间把父亲的状况告知几位兄弟,他们的意见与妻子一致:必须住院,配合治疗,不可大意。五弟的朋友几乎每天都会过来探望,有时和主治医生一同前来,有时独自过来,看得出来十分上心,想来也是看在五弟的情分上。最初两天,我带着父亲跑遍各项检查、化验,之后便整日在病房里陪着他。期间二哥和大侄子也来过一次,我托他带来几本书籍,闲暇时,父亲便躺在床上翻看打发时间。父亲的整体体质还算硬朗,有时精神头甚至比我还要足。这几天,也是我这十多年来,与父亲相处最久、谈心最多的一段时光。我们聊起早年家里的光景,聊他们是如何熬过那些艰难岁月,聊我们小时候读书时的困苦,聊他们又是怎样一点点咬牙撑过来的。尤其说到1994年的春天,我和三哥同时毕业、参加升学考试那年。当时家里最值钱的家产,便是喂养的几头牛,可偏偏在那个紧要关头,牛被人偷了。母亲为此心神恍惚、整日难过,父亲不仅要强忍心头的痛惜,还要强打精神劝慰母亲,同时还要操心我们兄弟的学费。那年我和三哥都考上了心仪的学校,可家境实在窘迫,没有办法让我们同时读书,考虑到我年龄小一点,成绩也比三哥好多了,我最终选择了留级,让三哥去读书。这件事,对我们家而言刻骨铭心,也是父母心底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痛。好在一切都已过去,第二年我便考入了更好的院校。如今我们兄弟都已成家立业,各有妻儿,日子渐渐安稳。越是艰难,越要咬牙坚持,挺过去,便是一片艳阳天——这份信念,我们一家人始终坚守。就像当初我执意让小儿子读普通高中,即便没有学籍,我也坚持让他完整接受三年高中熏陶,哪怕以无学籍身份参加高考也无妨。现在看来,我的坚持是对的。之前和妻子闲聊时,她问我为何如此固执,我便以当年家中这段往事作答。那时很多人劝我让孩子去读职高、中专,可如今看看那些没读高中的同伴,境遇大多不尽如人意,也足以说明,纵然前路艰难,只要肯拼一把、坚持下去,总会有一个相对明朗的结果。住院期间,我本想出去给父亲买些可口、有营养的饭菜,可主治医生不建议随意在外就餐,加上刚过完年,附近餐馆大多还未开门,我们便只能在医院食堂就餐。我也曾试着让食堂炒过菜,可父亲都不愿动筷。起初我以为他是心疼我花钱,特意说是妻子让买的,可接连两次都不合他心意。人上了年纪,口味与消化都不能再按年轻人的标准来,油腻肉食他更是难以消化。我只好作罢,每顿饭都由他自己挑选,我陪着一同吃。他每次都只选松软的面条或稀饭,再加一个鸡蛋,别的便很少再碰。父亲知道我在写有关家族相关的小说,便常常给我讲起村里的老传说。很多故事如今已无迹可寻、无从考证,却也不能就此断定不曾发生过。这种口耳相传的历史,往往是正史最鲜活的补充。父亲说起我们村为何叫'王新',说起祖先为何会有两处相对集中的坟地,在他缓缓的讲述中,一幅模糊却真切的家族历史画卷在我眼前徐徐展开,大致勾勒出我们一族从何而来、中间经历过怎样的变迁,以及村子里那些代代流传的人与事。我也一直有心收集这些口传历史,即便其中不乏夸张与演绎,可一个民族、一个家族,本就是这样一路走来。远古无文字之时,不正是依靠口口相传,才延续下一段段历史吗?它不仅是史料的补充,有时,反而更接近事情本来的模样。从人类发展来看,无论是遥远的古希腊还是中国均是如此,在遥远的时候,在没有文字的时候不都是靠口传历史延续着一个家族甚至一个民族的历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