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又不自觉地搓了搓,显得格外腼腆。
妻子把我们送回老家后,因阜阳家中还有琐事未了,第二天便匆匆返程。而我,按着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安心留下来陪伴父母——我心里清楚,这一次分别之后,怕是又要隔上近一年才能回来。未来一年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尽孝从来都经不起等待,唯有把握当下,才不会留下'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我满心感激妻子的理解,想来,这或许与去年她中途从上海赶回,陪伴岳父走过生命最后一程有关。经此一事,她的心态改变了许多。从前的她,本就孝顺懂事,可如今,更懂得珍惜与亲人相处的每一刻,也更能体谅我想多陪陪父母的心意,从不抱怨我这份'执念'。晚饭过后,我帮母亲收拾好碗筷,父亲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看电视,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夹杂着春节过后未散的烟火气——堂屋的茶几上还有未吃完的花生瓜子,旁边摆着亲戚及晚辈们送来的点心匣子,屋檐下还挂着几串没来得及收起的小红灯笼,昏黄的灯光洒在屋里,暖融融的。我回到楼上卧室,刚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就听见楼下传来大侄子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他轻轻敲了敲房门:'四叔,你下来一下呗,村里有人过来了,一直在问你。''怎么了?是谁啊?'我合上书,起身下楼,心里有些疑惑。在这村子里,我向来算得上'透明人',一来兄弟众多,家里大小事多由兄长们牵头;二来我性格内敛,常年在外,与村里人渐渐疏远,父亲也常念叨我,让我多和村里人走动走动,不然再过些年,认识的人只会更少。我虽听进了父亲的劝说,可多年形成的习惯难以一蹴而就,想要彻底打破这份疏离,终究还要慢慢来。这有什么不能下去的呢,在这个村子里的,能问起我的,应该和我熟悉吧。'你下来就知道了,他不肯说名字,就问你在不在家。'大侄子笑着挠挠头,眼神里藏着几分调皮,不肯再多透露半句,反倒添了几分神秘感。我笑着摇摇头,跟着他走进堂屋。一进堂屋,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年龄和大侄子差不多,也就是约莫二十七八岁,中等个子,身形微胖却结实,一张圆脸庞,皮肤是晒出来的浅蜜色,眉眼圆润,眼神干净。穿着一身朴素干净的休闲装,不张扬、不花哨,一看就是本分踏实的年轻人。听见脚步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慌忙从膝盖上拿开,下意识地在裤缝两侧蹭了蹭,像是要擦掉并不存在的汗渍。随即双脚微微并拢,上身微微前倾,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脸上堆着拘谨又恭敬的笑,头轻轻点着,一副晚辈见长辈的恭顺模样。那双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仰慕,又有几分怕唐突了我的小心翼翼。'您就是四叔吧?我是乐祥,早就听说过您,今天终于见到您本人了。'他说话时身子又微微欠了欠,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又轻轻握在一起,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显得既紧张又兴奋。我停下脚步,一时有些恍惚,实在想不起他是谁,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乐祥,常年在外,村里的晚辈大多不认得了,你父亲是哪位?'他脸颊微微一红,头更低了些,抬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咧开一个憨厚的笑,声音也放轻了:'四叔,我爹叫王法成。'他见我还有些疑惑,就讲起了他父亲的小名(乳名的别称),这下我终于知道了,那是我门内远房堂哥。我一下子想了起来,这个堂哥比我年龄大多了,但那时在村子里时间较多,还是很清楚的。没有想到,他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时间也太快了,我不由得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被我一碰,他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也跟着嘿嘿笑出声,两只手又不自觉地搓了搓,显得格外腼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