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好是历史,碎裂是归宿,归宿也有归宿的美。
河滩上有很多碎瓷片,青花的、白瓷的、酱釉的,被河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边缘都磨圆了,像被打磨过的石头。我蹲在河滩上捡瓷片,手指在水里捞起来,一片一片地看。有一片青花瓷片,上面画着一截竹枝,笔触简练,只有两三片叶子,但线条流畅有神。青花颜色淡雅,发色沉稳,被河水浸泡了几十年也没有褪色。我把瓷片翻过来,背面有“大清光绪年制”的底款,六个字,端正清晰。这是一件官窑瓷器的碎片。不知它如何碎裂,如何沉入河底。河水不知是第几回漫过它,它等到了一个人将它拾起来端详。
我
沿着河滩走,每走几步就能看到瓷片。它们散落在沙石之间,白色的、青色的、褐色的,像被时间磨碎的骨殖。这条河的上游曾经有窑口,烧了几百年的瓷器,废品和碎件被倒入河中,顺流而下,散布在河滩上。那些完整的瓷器已经不知去向,只有这些碎片还留在原地。它们曾经是碗、是盘、是瓶、是罐,现在都变成了边缘圆润的碎片。一片碎瓷不再是某只碗的一部分,它重新变得完整——完整地成为它自己。我把那片青花竹枝瓷片带回了家,清洗干净,放在书架上。阳光照在上面,竹枝的影子落在白瓷上,像一幅缩小了的画。一枚瓷片不需要其他部分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它曾是一段竹枝,曾是一行底款,曾是一只碗的局部。现在它只是一枚瓷片,什么也不缺。完好是历史,碎裂是归宿,归宿也有归宿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