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力量,根本就不该存在。
货车的木轮又一次碾过路面的凹坑,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将雷蒙德从浅睡中晃醒。他揉了揉眼睛,午后的阳光透过帆布车篷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尘土和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父亲在前座低声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妹妹莉娜靠在他身边,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那个用碎布头缝的、歪歪扭扭的兔子。
这是一次寻常的探亲归途。如果他们能再早半天,或者晚半天出发,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变故发生时,几乎没有预兆。拉车的驮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马车猛地停了下来。雷蒙德的头撞在车棚的木架上,一阵眩晕。
“待在里面,别出声!”父亲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紧张。
雷蒙德透过车篷的缝隙向外窥视。路中央站着三个人,衣着凌乱,眼神像觅食的野狼。他们手里拿着砍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不祥的光。是劫匪。雷蒙德的心跳骤然加快。
父亲已经跳下马车,他张开双手,表示没有武器。“各位好汉,”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车上的东西,你们看上什么尽管拿走,只求放过我的家人。”
为首的劫匪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挺上道嘛。”他挥了挥手,一个手下便嬉笑着朝马车走来,显然是冲着他们微薄的行李,也可能是冲着车里的母亲和妹妹。
恐惧扼住了雷蒙德的喉咙。他看到父亲的身体绷紧了,拳头握起,但又无力地松开。他们只是普通的农户,面对利刃,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就在这时,那个走向马车的劫匪,似乎嫌父亲挡了路,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父亲踉跄着后退,撞在马车上。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是什么开关被触发了。
一直沉默地坐在前座,紧握着某个东西的母亲,突然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死寂的苍白。雷蒙德看到她一直藏在衣袖里的右手伸了出来,掌心握着一块东西——一块拇指大小、色泽黯淡、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头,像河边随手就能捡到的那种。
下一秒,那个推搡父亲的劫匪,双脚被破土而出的坚韧藤蔓死死缠住,猛地摔倒在地。藤蔓像活蛇般向上蔓延,勒紧他的小腿,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劫匪发出凄厉的惨叫。
“石语者!”疤脸壮汉惊骇地大叫,眼神瞬间从贪婪变成了恐惧和疯狂。“杀了她!”
另一个劫匪举起一架简陋的弩箭,对准了母亲。母亲的眼神依旧空洞,她只是将握着灰色石头的右手微微转向弩手。弩手周围的空气突然开始扭曲、升温,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持弩的手臂冒起了青烟,皮肤上迅速泛起骇人的水泡。他惨叫着丢掉了弩箭。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在十几秒内就结束了。一个劫匪残废,一个被轻度灼伤,疤脸壮汉拖着受伤的同伙,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路边的树林里,连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马车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驮马不安的响鼻声和那个被藤蔓缠住的劫匪低低的呻吟。
雷蒙德松了口气,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几乎坐不稳。他看向母亲,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但他看到的,是一张正在迅速失去生气的脸。母亲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那块灰色石头,但她的眼神不再是刚才对敌时的锐利,也不是平时的温柔,而是一种……涣散。仿佛她的灵魂正从眼睛这扇窗户里悄悄溜走。
“妈?”雷蒙德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母亲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掠过他,却没有聚焦。她似乎想笑一下,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但那弧度尚未形成便消失了。然后,她就像一尊被抽去所有力气的雕像,软软地从前座滑落下来。
父亲惊呼着扑过去抱住她。“艾拉!艾拉!”
母亲躺在他怀里,眼睛茫然地睁着,望着天空,对父亲的呼唤、对莉娜被惊醒的哭声,没有任何反应。她还有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但雷蒙德知道,那不是睡眠。
他死死地盯着母亲松开的手,那块灰色的、不起眼的石头从她掌心滚落,掉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的一声。
就是这块石头。它救了他们,也夺走了她。
父亲抱着母亲,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莉娜在一旁放声大哭。雷蒙德却没有哭。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那块安静的石头,看着它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丑陋的外表。
力量。这就是魔法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击退了匪徒,也轻而易举地碾碎了一个家庭。
他弯腰,捡起了那块还带着母亲掌心余温的石头。触感冰凉、粗糙。
在这一刻,之前所有关于魔法的遥远传说和模糊憧憬,都在这冰冷的触感和母亲空洞的眼神面前,碎成了粉末。一种清晰无比、坚硬如铁的想法,在他十六岁的心中破土而出,带着凛冽的恨意。
这力量,根本就不该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