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艾拉的“沉睡”,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塘,涟漪荡开,彻底改变了这个家庭的轨迹。父亲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宽阔的肩膀垮了下去,眼神里不再有驾车时哼唱小曲的神采,只剩下沉重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压垮的疲惫和茫然。他依旧每日下地,但动作变得迟缓,常常对着田埂发呆,一待就是半天。妹妹莉娜变得异常沉默,她不再追逐院子里的小鸡,只是常常抱着母亲的旧衣服,蜷缩在角落,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恐惧和不安。
雷蒙德接过了母亲留下的那块灰色石头,也接过了她留下的空缺。他开始负责更多的家务,劈柴、挑水、准备简单的餐食。他不再有时间像同龄人一样在田野间追逐打闹,生活的重担无声地压在了他十六岁的肩头。
夜深人静时,当父亲压抑的叹息和莉娜偶尔的梦呓都归于沉寂,雷蒙德才会拿出那块魂石。它就躺在他的掌心,黯淡无光,粗糙硌手,像一块普通的顽石。他用力攥紧,冰凉的触感刺激着皮肤,却无法像那天母亲使用时那样,引发任何奇迹。它沉默着,仿佛母亲的意识也一并沉睡在其中。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魂石的信息。这些信息零碎而矛盾,混杂在村民的闲聊、行脚商人的吹嘘和古老模糊的传说里。他知道了魂石品质的差异,越是璀璨的,力量越强,通往“沉眠”的路也越短。他知道了那些强大的“石语者”大多聚集在王都和各大城镇,他们为贵族效力,或在军队中担任要职,享受着力量带来的权势,也背负着随时可能终结的倒计时。他还听说了那些彻底“石化”的人,他们的身体最终会坍缩成新的魂石,被家族珍藏,或被强者争夺。每一次听到这些,他都会想起母亲空洞的眼神,胃里一阵翻搅。
力量与代价,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冰冷而绝对。
他尝试着,像传说中那样,去“感受”手中的石头。他集中精神,想象着力量流动。起初,只有一片虚无,石头依旧是石头。但几个星期后的一个深夜,当他几乎要放弃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蛛丝般的暖流,忽然从石头与他掌心接触的地方传来。那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心头一震。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袭来。不是疼痛,也不是眩晕,更像是……一小块记忆被突兀地擦掉了。他努力回想昨天晚餐吃了什么,画面却有些模糊,细节不清。同时,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毫无缘由地升起,让他想砸东西。这感觉持续了十几秒,才慢慢消退。
雷蒙德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着掌心的石头,眼神复杂。这就是代价。微不足道的一丝力量,换取的是记忆的磨损和情绪的失控。母亲当年,是为了保护他们,动用了多么强大的力量,才一步跨过了那条界限?
这认知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淬火一样,让他内心的恨意更加坚硬。他更加隐秘地练习,每次只敢引导那细微如丝的力量,忍受着随之而来的短暂失忆和情绪波动。他发现自己能勉强让一片枯叶微微颤抖,或者让烛火的火苗极其微弱地跳动一下。这力量渺小得可笑,远不足以改变什么,却让他真切地触摸到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那建立在魂石与牺牲之上的、荒诞的规则。
父亲的状况越来越糟。他常常对着空椅子说话,仿佛母亲还坐在那里。田里的活计也荒疏了。家里的存粮在减少,冬天快要来了。
一天傍晚,雷蒙德听到父亲在和邻居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恳求。他隐约听到了“税金”、“不够”、“管事大人”之类的词。他知道,父亲在为拖欠的税金发愁,或许还在幻想能求告某位拥有魂石的管事大人开恩。
依靠别人?依靠这些掌握着毁灭性力量,自身也走在毁灭路上的人?雷蒙德心里冷笑。他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一个模糊而疯狂的念头,在这些日子的压抑和练习中,逐渐变得清晰、坚定。
如果这力量是诅咒,是让世界陷入痛苦的根源,那么,消除痛苦的方法,是不是就是消除力量的源头?
他想起行商口中关于王都那位“烈日大将军”的传说,据说他拥有史上最璀璨的魂石之一,力量足以蒸发小河,是王国最强的石语者。一个计划,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头。
杀掉他。杀掉所有像他那样,站在力量顶点的、所谓的“最强者”。夺取他们的魂石,汇聚那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然后,用它来实现一个愿望——一个将所有这些该死的魂石,连同它们带来的所有诅咒,彻底从这个世界上驱逐出去的愿望。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战栗般的激动,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终于看到了一线极端而扭曲的光。他紧紧握住怀里的灰色魂石,那冰冷的触感此刻仿佛带着一种使命般的灼热。
他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终点可能是比母亲更彻底的“沉眠”。但那又怎样?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在魔法的阴影下扭曲前行,他宁愿用自己的意识和生命作为赌注,去搏一个让它回归“正常”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