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离开体育馆，走在阳光灿烂的操场边，我的耳朵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段被墙壁改造过的、朦胧的和声。那面“回音壁”不会记得我，就像我不会记得所有曾在那里短暂停留的回声。但我知道，在某些绝对寂静的间隙，它依然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偶然的声音，好施展它那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声音的炼金术。

校庆运动会前，我被分到器材组，任务之一是清扫主体育馆的边边角角。这座老馆建于八十年代，椭圆形，看台高耸，据说声学设计有些特别，主席台对面的弧形墙壁，被体育老师戏称为“回音壁”。

平日的体育馆，充斥着球类撞击的闷响、鞋底摩擦的尖啸、哨声和鼎沸的人声，那面“回音壁”淹没其中，毫不起眼。但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周六上午，当我推着吸尘器，独自走进这片巨大的、被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晨光照亮的空旷时，它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我关掉吸尘器的开关，想先检查一下墙角的灰尘。就在一切声响停息的瞬间，寂静不是缓缓降临，而是“嗡”地一下，从四面八方膨胀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那是一种饱满的、带着轻微压力的寂静，仿佛体育馆本身是一个巨大的共鸣箱，此刻正空着。

我走到场地中央，下意识地，轻轻拍了一下手。

“啪。”

声音清脆，短促，向前方传出。几乎就在我以为它已经消散的时候，一个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回声，从对面那面弧形的墙壁方向，幽幽地飘了回来。

“啪。”

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被空间改造过的。它被拉长了少许，音色也变得更加圆润、柔和，带着一丝空旷的金属质感，像一个害羞的、躲在远处角落的模仿者，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给出回应。

我被这清晰的回声吸引了，忘了清扫，走到那面“回音壁”前。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拉毛表面，刷着早已黯淡的浅绿色油漆，在晨光中显出一种陈旧的、安静的质感。我靠近它，压低了声音，试探着说：

“喂？”

声音贴着墙壁发出，很轻。但几乎在同时，一个更轻、更模糊、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喂——”，就从墙壁的弧度上反弹回来，贴着我的耳朵滑过，带着一丝凉意。那不是我的声音，是墙壁用我的声音材料，重新制作的一个仿制品，一个温柔而疏离的赝品。

我忽然玩心大起。我后退几步，走到场地中央，然后，用平常的音量，哼了一小段没有歌词的旋律。音符飞出去，撞向高耸的弧形墙壁。

奇迹发生了。

声音没有简单地反弹回来。它在墙壁的弧度上被分解、延迟、又重组。高音回来得快些，低音拖在后面，形成一种奇异的、朦胧的和声效果。简单的旋律，被这面墙改造成了一小段缥缈的、非人间的合唱，在空旷的体育馆上空盘旋了两三秒，才恋恋不舍地散去。灰尘在光柱里，仿佛也随着这看不见的声波，微微震颤。

我屏住呼吸，被这偶然发现的声学游戏迷住了。我试着鼓掌，掌声回来时，变成了一片细碎而潮湿的沙沙声，像远处骤雨初歇。我踩了踩脚，回声闷闷的，像地底传来的、深沉的叹息。

这面墙，像一位沉睡的、拥有魔法的声音炼金师。它吞下我制造的任何声响——话语、歌声、击掌、脚步——然后用它自身的物理结构（弧度、质地、空间）作为坩埚，进行一番秘密的炼制，再返还给我一个被扭曲、被美化、被赋予空间感的、全新的版本。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清晨，我与一面墙进行了一场私密的、关于声音的对话。我不是在制造噪音，我是在向这片空旷“投喂”声音，然后等待它被改造后的回馈。这是一种绝对孤独，却又充满奇异交互的体验。墙壁不懂我的语言，却懂得声音的物理法则，并以它沉默的方式，与我游戏。

远处传来校工开门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响同样被墙壁捕捉，变形，送回一个悠长而模糊的回音。现实世界的干扰来了。

我重新打开吸尘器，轰鸣声立刻粗暴地填满了空间，淹没了所有细微的回声可能。魔法时间结束了。

但那个上午，当我推着吸尘器，在那面粗糙的浅绿色墙壁下工作时，总觉得它不仅仅是一面墙。它是一个倾听者，一个模仿者，一个用最物理的方式，为孤独的造访者，提供短暂回声伴侣的、温柔而古老的装置。

直到离开体育馆，走在阳光灿烂的操场边，我的耳朵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段被墙壁改造过的、朦胧的和声。那面“回音壁”不会记得我，就像我不会记得所有曾在那里短暂停留的回声。但我知道，在某些绝对寂静的间隙，它依然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偶然的声音，好施展它那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声音的炼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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