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仅仅是一只坏掉的球。那是一个关于所有运动、游戏、乃至热情本身,其必然归宿的、微小而确切的隐喻:在所有的跳跃与欢呼之后,总有一些什么,会停下来,会泄气,会静静地躺在暮色里,被遗忘,然后缓缓地,归尘归土。

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霸占了崭新的塑胶球场,呼喊、奔跑、投篮,构成一片充满荷尔蒙的喧嚣。我不擅长也不热衷,便沿着跑道慢慢踱步,一直走到操场最边缘那片废弃的器械区后面。
这里堆着些破损的跳箱、生锈的肋木,荒草长了半膝高。就在一堆腐烂的落叶旁,我看到了它。
一只旧篮球。
它已经很旧了。皮革(或许是仿皮)的颜色是一种黯淡的、不均匀的灰褐色,布满细密的划痕和擦伤,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脸。表面的颗粒几乎被磨平了,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深色的、粗糙的内胆。气嘴那里的橡胶已经老化开裂,无力地耷拉着。它瘪瘪地躺在那里,一半陷在潮湿的泥土和枯叶里,一半暴露在渐渐西斜的暮色中。
我走过去,蹲下身,没有碰它。
暮光是一种奇妙的滤镜。它将这破败的、被遗弃的球,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色。那些伤痕在斜光下呈现出丰富的阴影,反而赋予它一种粗粝的、饱经沧桑的质感。它不再是一个体育器材,而成了一件时光的遗物。
我能想象它曾经的样子。或许也曾崭新饱满,在某个少年的手中跳跃、旋转,划过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唰”地一声,空心入网,引来欢呼。它曾承载过无数次的拍打、争抢、汗水,也承载过进球时的兴奋、失误时的懊恼、比赛结束时的精疲力竭。那些年轻的力度、温度、呼喊,都曾通过手掌,传递给这颗球,又被它的弹性表面吸收、反弹。
现在,所有的弹跳都停止了。它泄了气,瘫软在这里,像一头跑完了漫长一生的野兽,终于倒毙在无人问津的角落。运动赋予它的意义——竞技、规则、胜负、配合——都已消散。它回归为最原始的“物”:皮革、橡胶、空气(所剩无几),以及被时间与使用共同雕刻出的、沉默的磨损。
一阵微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球一动不动,似乎连滚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它太轻了,又似乎太重——满载着看不见的、已然逝去的动感记忆。
我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它冰凉的、粗糙的表面。触感干涩,毫无生气。与不远处崭新球场上传来的、充满活力的“砰砰”击地声,形成残酷而鲜明的对比。那声音是“现在”,是“进行时”;而我指尖下的,是“过去”,是“完成时”,且是未被妥善归档、随意丢弃的过去。
夕阳又下沉了一分,光线变得更红、更浓,像稀释了的血,涂抹在这颗旧球和它周围的荒草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变形。一种巨大的、温柔的颓废之美,笼罩着这个角落。这里没有胜利,也没有失败,只有消耗殆尽后的、平静的腐烂。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清脆,不容置疑。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暮色中的旧篮球。它将继续躺在这里,经历更多的日晒雨淋,皮革会变得更加脆弱,最终或许会彻底开裂、分解,融进这片泥土。
我转身离开,走向集合的队伍。身后,新球场的喧嚣依旧。但我的心里,却装着那颗旧球的冰凉触感,和它在金色余晖中,那副疲惫而宁静的、被遗弃的容颜。
那不仅仅是一只坏掉的球。那是一个关于所有运动、游戏、乃至热情本身,其必然归宿的、微小而确切的隐喻:在所有的跳跃与欢呼之后,总有一些什么,会停下来,会泄气,会静静地躺在暮色里,被遗忘,然后缓缓地,归尘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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