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夜,我不是最后一个离开自习室的人。我是那个,在雨声与空旷的合谋下,意外成为一座寂静王国短暂君主的人。

窗外的雨,从傍晚起就没有停过。不是倾盆,是那种绵密、固执、将天地间一切声响都包裹起来的沙沙声。自习室里的人,随着夜色渐深和雨势不减,一个个收拾书包,低声告别,融入门外潮湿的黑暗里。起初是座无虚席,然后是零星空位,最后,只剩下我,和角落一盏因接触不良而微微闪烁的日光灯。
当最后一位同学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关门声带来一阵短暂的气流,吹动了桌上摊开的书页。然后,寂静便如涨潮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瞬间充满了这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空间。
这不是普通的寂静。这是被雨声衬底的寂静,是被空旷放大的寂静。雨声成了永恒的背景音,一种柔软的、白色的噪音,覆盖了一切,反而让自习室内部的静,显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实体感。我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那高频的、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能听见自己笔尖划过纸张时极细微的沙响,甚至能听见血液流过太阳穴时,那低沉而规律的搏动。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成排的桌椅整齐地、沉默地延伸开去,每一个空座位都像一个凝固的、等待被填满的虚空。桌面上或许还残留着前一位使用者留下的、极淡的橡皮屑或水渍。黑板上没有字,只有墨绿色的板面,反射着顶灯苍白的光。巨大的玻璃窗外,是彻底的黑,和被路灯映亮的、无数道疾速划过的银色雨丝。雨滴撞击窗玻璃,汇成细流蜿蜒而下,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模糊的光晕。
在这个被雨夜和空旷双重包裹的堡垒里,我成了唯一的居民。一种奇特的、混合着绝对孤独与绝对主权的感觉,攫住了我。孤独,因为目之所及,只有无生命的物体和映在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主权,因为此刻,这整间自习室的光明、空间、寂静,都仿佛只为我一人存在。我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时间似乎也脱离了公共的刻度,只随着我笔尖的移动或呼吸的节奏,缓慢地流淌。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雨。雨声单调,却充满了变化。时而密集如万箭齐发,时而舒缓如春蚕食叶。它不理会室内这唯一的人类,只顾与大地、屋顶、树叶进行着它那古老而永恒的对话。在这无边的雨声里,白日里的烦恼、对未来的焦虑、甚至未完成的习题,都仿佛被冲刷得淡了一些,暂时退到了意识一个更远的角落。
偶尔,会有一阵较强的风,裹挟着雨滴猛烈地扑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外部世界一次短暂的、试图侵入的试探。随即,一切又重归那沙沙的背景音中。自习室固若金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只有二十分钟。雨似乎小了一些,声音变得稀疏。而寂静,在雨声的衬托减弱后,反而显得更加深邃、更加无边无际。我开始能听见远处,也许是楼下,保安巡逻时手电筒开关的“咔哒”声,极其轻微,却在这寂静中被放大得清晰可闻。那声音提醒我,这座建筑的某些部分仍在运转,仍在守护,只是不在我的视野之内。
该回去了。再晚,宿舍楼该锁门了。
我慢慢收拾好书本,关上笔袋。动作很轻,仿佛怕打破这珍贵的、偷来的宁静。最后,我关掉了自己这一排的灯。光明从身后一片片熄灭,黑暗像温柔的潮水,跟随着我的脚步,重新淹没了那些空桌椅。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偌大的自习室,只剩下角落那盏接触不良的灯还在孤独地闪烁,照亮一小片区域,其余部分,都沉入了昏暗。
我关掉总闸。“咔”一声轻响,最后那盏灯也熄灭了。绝对的黑暗瞬间降临,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在室内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水淋淋的光斑。
我锁上门,走入依旧沙沙作响的雨夜。雨水冰凉地打在脸上,清新的空气涌入肺中。但我的耳膜里,却似乎还回荡着刚才自习室内那种被雨声包裹的、极致的寂静。那是一种独处的、奢侈的寂静,像一个气泡,将我短暂地从世界的喧嚣与人群的洪流中隔离出来,让我得以听见自己,也听见雨,听见一座空建筑在夜晚缓慢的呼吸。
那个雨夜,我不是最后一个离开自习室的人。我是那个,在雨声与空旷的合谋下,意外成为一座寂静王国短暂君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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