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的阅读与喧哗之后,是这推车声,为这一天画上了一个平静的、物质性的句点。
图书馆的闭馆,有一整套温和而坚决的仪式。先是轻柔的《回家》萨克斯曲作为背景音响起,音量渐渐调大,像涨起的潮水,漫过每个角落。接着,管理员老师会从总服务台后面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串黄铜钥匙,沿着高大的书架开始第一次巡行。
她的脚步声很轻,软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不可闻。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沉浸在书页里的学生们,会像感知到季节变化的动物,开始有了细微的骚动:合上书页的轻响,收拾文具的窸窣,椅子向后挪动的摩擦声。人流开始向门口缓慢移动,低声交谈着,像退潮初起的细流。
我通常是最后一批离开的。那天,我正在文史区深处,查一篇关于宋代漕运的资料。闭馆音乐响起时,我刚好抄完最后一段。等我把厚重的线装书放回原位,整理好笔记,阅览区已经空了大半。灯光似乎也暗了一档,为即将到来的彻底黑暗做着铺垫。
我抱着资料,走向出口。就在经过最后一排社科类书架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是极轻微的、金属轮子碾过地面接缝时的“咯噔”一声,短促,清脆,在逐渐空旷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接着,是持续的、平稳的“咕噜……咕噜……”声,带着一种沉稳的、不慌不忙的节奏,由远及近。
是那辆用来归置还回图书的金属推车。管理员老师正推着它,进行闭馆前的最后一项工作——将读者随意放在桌椅上或还书箱里的书,收集起来,按照索书号粗略分类,装上车,以便明天上架。
我停住脚步,隐在一排书架后,没有立刻走出去。
“咕噜……咕噜……”
声音更近了。我能想象那辆推车的模样:钢制框架,两层平板,四个小小的橡胶轮。此刻,它大概已经装了一半的书,有厚有薄,颜色各异,杂乱而有序地堆叠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因此带着一种满载的、令人安实的质感。
推车停了下来。接着,是书籍被拿起、翻阅书脊、然后轻轻放入推车铁皮隔板上的声音。“啪”,是硬壳精装书;“沙”,是软塌的平装书;“咚”,大概是一摞杂志。这些声音都很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近乎爱惜的谨慎。偶尔,会传来管理员老师极低的、自言自语的咕哝,大概是在辨认某本放错位置的书,或者感慨今天某类书特别受欢迎。
我悄悄探出头,从书架的缝隙看出去。
走廊的灯光已经调暗,只有她头顶那一小片区域还亮着。她微微弯着腰,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眼镜滑到鼻尖。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项做了千百遍的、庄重的仪式。推车静静地立在她身边,像一头驯服的、沉默的巨兽,等待着被喂食更多的知识碎片。
“咕噜……咕噜……”
她又推起了车,朝着我这个方向走来。我赶紧缩回身子。车轮声经过我藏身的书架,近在咫尺,然后缓缓远去,朝着更深的书库方向。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空旷的回音,仿佛不是一辆小车在移动,而是这座知识宫殿的消化系统,在夜晚来临前,进行着最后一次缓慢而有力的蠕动。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咕噜”声渐渐微弱,最终消失在建筑深处。闭馆音乐也恰在此时,演奏到最后一个悠长的音符,缓缓消散。
真正的寂静降临了。比刚才更加完整,更加深沉。所有的“借”与“读”都已停止,所有的“还”与“归”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那推车声,便是这庞大流转系统中,一个微小而关键的枢纽发出的、平静的脉动。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已经亮起“安全出口”绿灯的大门。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夏夜微凉的风涌进来。
身后,图书馆沉入黑暗与寂静。但我的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咕噜……咕噜……”的车轮声,平稳,坚定,满载着被归还的故事、被合上的思想、被暂时安放的求知欲。它不像白日的翻书声那样充满渴望,也不像讨论区的低语那样充满碰撞。它是一种结束的声音,一种收纳的声音,一种为了让一切明天能够重新开始,而进行的、温柔而必不可少的清理与复位。
在所有的阅读与喧哗之后,是这推车声,为这一天画上了一个平静的、物质性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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