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校园里充满了放学的轻松喧闹。但我的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体育馆内那种膨胀的、嗡嗡作响的寂静。那不仅仅是安静，那是所有集体活动散场后，必然会显露的、巨大而温柔的虚空本体。在那个春日傍晚，因为一次小小的扭伤，我得以独自面对它，并意外地感受到，这虚空本身，也是一种饱满的、值得敬畏的存在。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同学选择留在操场上，享受春日傍晚最后的阳光与微风。我因为扭了脚踝，只得提前回到体育馆内休息。坐在高高的看台塑料座椅上，脚边放着冰袋，偌大的体育馆，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

喧嚣是逐渐退去的。拍打篮球的闷响、鞋底摩擦地板的尖啸、呼喊叫好声、还有体育老师偶尔的哨音，这些声音起初还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混杂着操场上的喧闹。但随着下课时间临近，它们像退潮般，一点点减弱、稀薄。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说笑着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馆内引起短暂的回音，然后消失。

终于，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哨，清点了人数，宣布下课。最后一阵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涌向出口，像水流终于找到了泄洪的闸口，迅速流走。然后，是铁门被拉上的沉重闷响，“哐当”。

世界，瞬间安静了。

不是那种轻柔的安静，而是一种被陡然抽空后的、膨胀的寂静。它从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高高的穹顶、空旷的场地、成排的座椅——同时生长出来，迅速填满了刚才还被声音占据的巨大空间。日光灯管发出稳定而微弱的“滋滋”电流声，在这寂静里被放大成一种背景性的白噪音，反而更衬出静的深邃。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片突然属于我一个人的领地。

木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保养良好的、温润的光泽，上面还留着一些未干的汗渍和模糊的鞋印，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痕迹。篮球架静静地立在两端，篮网纹丝不动。远处的器械区，跳马、鞍马、单双杠，都保持着被使用过的、略显凌乱的姿态，但已失去了操作它们的人。高高的计分牌上，数字还停留在上一场班级比赛的比分，无人去复位。

空气也在变化。刚才还弥漫着的、浓郁的汗味和橡胶气息，此刻正在缓慢沉降、扩散，被更大量的、静止的空气稀释。一种空旷建筑本身特有的、微凉的、带着淡淡灰尘的味道，开始浮现出来。风从高处某个未关严的气窗缝隙钻入，发出极其细微的、呜咽般的声响，更添空旷。

时间感变得奇异。秒针的跳动仿佛被这巨大的空间拉伸、稀释了。我坐在看台上，像坐在一个刚刚结束演出的、空前庞大的剧院里，而我是唯一的、迟到的观众，观看着一场名为“空荡”的静默剧目。

我的呼吸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缓慢而沉重的搏动。我试着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立刻被空旷吸收、放大，变成一声孤单的、带着回响的叹息，在天花板下盘旋了两圈，才渐渐消散。

我忽然意识到，这座体育馆平日承载的，是一种何等密集的、充满爆发力的生命能量——奔跑、跳跃、呼喊、对抗、释放。而此刻，所有这些能量都被抽走了，只留下这个坚硬、光滑、标准化的容器，在灯光下无声地展示着自身的物理性存在。它从“场所”回归为“物体”，从充满意义的空间，变回一个巨大、空洞、符合建筑规范的壳。

这种转变，有一种近乎哲思的震撼。我们使用它，赋予它热闹和意义，然后离开，留下它重归寂静与空洞。年复一年。它不记忆任何一场比赛的胜负，不保留任何一滴汗水的温度，它只是在那里，以恒定的姿态，迎接着一批又一批年轻的躯体进来，喧哗，然后离开。

脚踝的疼痛提醒我该走了。我慢慢站起身，单脚跳下看台台阶，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走到门口，按下电灯开关。一片一片的灯光次第熄灭，黑暗从身后追上来。我拉开门，走进走廊已然亮起的灯光里，然后反手锁上了体育馆的门。

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决绝，像一个最终的句点。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校园里充满了放学的轻松喧闹。但我的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体育馆内那种膨胀的、嗡嗡作响的寂静。那不仅仅是安静，那是所有集体活动散场后，必然会显露的、巨大而温柔的虚空本体。在那个春日傍晚，因为一次小小的扭伤，我得以独自面对它，并意外地感受到，这虚空本身，也是一种饱满的、值得敬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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