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放学,那只蜗牛大概也只爬了不到两厘米。我不知道它最终会去哪里,也许夜晚来临前,它会找到一个缝隙藏身,也许会被哪个顽皮的同学发现。但那个下午,在闷热粘稠的雨季教室里,是这只玻璃窗外的蜗牛,用它极致的缓慢与专注,为我演示了何为“在逆境中沉默前行”。它的世界那么小,它的速度那么慢,但它确实在移动,在它那面湿冷的、无尽的玻璃墙上,刻下它微不足道却确凿无疑的轨迹。

梅雨,像是天空患上了漫长的伤风,鼻涕似的雨水时断时续,总也不肯爽利地放晴。空气能拧出水来,墙壁和地板都沁着凉意,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霉味。这种天气里,连时间都仿佛生了苔,变得粘稠、迟缓。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教室里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的雨声。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被一道数学题困住了,思路像窗外的景物一样模糊。百无聊赖中,目光飘向窗台——那是一条宽约一掌的水泥台面,漆成墨绿色,此刻被雨水打湿,颜色深得像一块古老的翡翠。
然后,我看见了它。
一只蜗牛。
很小,壳是半透明的淡褐色,带着螺旋的纹路,像一枚被遗忘的、微型的海螺化石。它正吸附在湿漉漉的窗玻璃外侧,大约在与我视线平齐的高度。雨珠不断从它上方滑落,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水痕,有些几乎要撞到它,却又在最后关头分流绕过。它一动不动,仿佛那玻璃是它世界的全部疆域,而它正在执行一次漫长而专注的悬停。
我被它吸引住了,暂时忘了数学题。
它真的太慢了。我看了足足五分钟,它似乎只向上挪动了不到一毫米。那种缓慢,不是停滞,而是一种极致的、充满耐力的匀速运动。腹足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极其纤细、闪亮的粘液痕迹,在窗外灰白的天光映照下,像一道银色的、逐渐延伸的伤口,又像它为自己铺设的、独一无二的星光大道。
我将脸凑近玻璃,与它只隔着一层冰冷的、布满水汽的屏障。能看清它那对纤细的触角,顶端的小黑点像是它的眼睛,谨慎地探向前方,感知着这个湿漉漉的、充满危险(对它而言)又充满可能的世界。它的壳随着微不可察的移动,极其缓慢地变换着角度,壳上的螺旋纹路在透过玻璃的、被雨水散射的光线下,显得深邃而神秘。
窗外的雨声是它唯一的背景乐。教室里的人声、翻书声,都被这层玻璃和雨幕隔开,成了另一个世界的模糊杂音。在这个由玻璃、雨水和缓慢爬行构成的微型剧场里,我和这只蜗牛,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跨物种的对峙与共处。我拥有整个干燥温暖的教室,它拥有整片湿冷的玻璃;我被困在数学题里,它被困在向上的旅程中。我们都是囚徒,又以各自的方式,进行着微不足道的突围。
忽然,一阵稍大的风吹过,雨水被猛地甩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蜗牛那柔软的身体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触角也警觉地摆动,但吸附依旧牢固。它停顿了几秒,然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它那永恒般的上行。那道银色的粘液痕迹,在风雨的冲刷下并未消失,反而因为湿气而微微晕开,变得朦胧。
这小小的生命,在这暴雨的午后,在这垂直的、光滑的、对人类而言轻而易举的玻璃平面上,进行着一场属于它自己的、沉默的奥德赛。没有观众,没有奖赏,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窗顶?)。它只是爬,以它基因里设定的、无法更改的缓慢速度,克服地心引力,穿过雨水的帘幕,留下它存在过的、转瞬即逝的银色印记。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活动起来,教室里恢复了嘈杂。我重新低下头,看向那道未解的数学题。思路依然不畅,但心里那片因为雨季和难题而生的烦闷,却似乎被窗台上那个缓慢移动的小点,悄悄稀释了一些。
直到放学,那只蜗牛大概也只爬了不到两厘米。我不知道它最终会去哪里,也许夜晚来临前,它会找到一个缝隙藏身,也许会被哪个顽皮的同学发现。但那个下午,在闷热粘稠的雨季教室里,是这只玻璃窗外的蜗牛,用它极致的缓慢与专注,为我演示了何为“在逆境中沉默前行”。它的世界那么小,它的速度那么慢,但它确实在移动,在它那面湿冷的、无尽的玻璃墙上,刻下它微不足道却确凿无疑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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