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深夜,我不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我是那个,在感应灯明灭的间歇里,短暂地成为这座沉睡迷宫唯一心跳的人。

高三的晚自习,总是拖到整栋教学楼都陷入沉睡。当最后一批讨论问题的同学也收拾书包离开,走廊便不再是通道,而成了一条被寂静浸泡的、明亮的空旷河道。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照得水磨石地板光可鉴人,两侧教室的门紧闭着,像一排排沉默的、深绿色的牙齿。
我是值日生,要最后检查门窗和电源。拎着钥匙串,独自走在长长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中激起清晰而孤单的回响。走到第一个楼梯拐角,那里没有常亮的灯,只有一盏声控感应灯,悬在楼梯平台上方的天花板上。
我习惯性地咳嗽了一声,或者只是脚步重了些。
“啪。”
头顶那盏灯应声亮了。不是缓缓亮起,是瞬间的、毫无过渡的明亮,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冷漠的眼睛。昏黄的光(为了省电,这种灯通常瓦数不高)洒下来,照亮了一小片楼梯平台、几级向上的台阶、以及墙壁上一块“小心台阶”的绿色荧光标识。
我继续向上走,去检查更高的楼层。脚步声在楼梯间被放大,带着嗡嗡的回音。当我走到一半,回头向下看时,刚才亮起的那盏灯,已经灭了。
它灭得和亮起一样干脆。没有闪烁,没有渐暗,就是“啪”一下,光明被连根抽走,黑暗瞬间重新合拢,仿佛那片刻的光明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那微弱的、永恒的绿光,还在下方勾勒出楼梯大致的轮廓。
我忽然对这个简单的“亮”与“灭”产生了兴趣。接下来的检查,我像在进行一场与感应灯沉默的游戏。
我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那里也有一盏。我轻轻拍了一下手。
“啪。” 灯亮。照亮空荡的走廊,远处尽头隐没在昏暗里。我站着不动,屏住呼吸,看它能亮多久。大约三十秒,也许四十秒,在绝对的安静中,时间感变得模糊。然后,毫无预兆地,“啪”,灯灭。黑暗重新涌来,但那黑暗似乎比灯亮前更浓,更具备实体感。
我试着用不同的方式触发它:踩脚、哼歌、甚至只是静静地站到它的正下方(有些型号对红外热量敏感)。每一次,“啪”,光明降临,像一次微小而确凿的神迹,一次对“此处有人”的短暂确认。然后,在规定的寂静时长后,“啪”,神迹收回,一切重归原状,仿佛从未发生。
这游戏有种奇特的孤独意味。在这座沉睡的庞大建筑里,只有我和这些散落各处的、迟钝的电子眼,在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互动。我为它们带去声响或热量,它们报之以几十秒的光明。没有对话,没有记忆,只有即时的、物理性的刺激与反应。
检查到顶楼,我推开天台的门(按规定并不锁死,便于通风)。外面是深沉的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红。夜风清凉。我靠在门框上,回望身后那条被零星感应灯短暂照亮的、曲折的楼梯通道。那些灯此起彼伏地亮起又熄灭,像在为我这个深夜最后的巡游者,铺设一条转瞬即逝的、光明的足迹,又旋即抹去。
最终,我完成了检查,锁好总闸,走下楼梯。这一次,我没有再触发任何一盏感应灯。我摸黑走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指引方向。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看清扶手的轮廓和台阶的边缘。这是一种更加私密、也更加原始的行走方式,仿佛融入了这栋建筑本身的、黑暗的呼吸中。
走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夏夜湿润的空气里。身后,教学楼彻底沉入黑暗,像一头阖上了所有眼睛的巨兽。
但我的耳膜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声声清脆的“啪”和“啪”。那不仅仅是灯开关的声音。那是寂静被短暂打破又迅速弥合的声音,是空旷被瞬间赋予意义又旋即收回的声音,是这栋建筑在无人时,与一个偶然的晚归者,所进行的、一场关于“存在”与“消失”的、最简短的电子对谈。
那个深夜,我不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我是那个,在感应灯明灭的间歇里,短暂地成为这座沉睡迷宫唯一心跳的人。
上一篇:明浅:初冬晨雾中的操场旗杆
下一篇:叶蓁:初春泥地上的蚯蚓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