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隐士子,云水空婆娑。”宽敞明亮的北京雪啊! “虽是一般,惟高一着。雪花不似梅花薄。”这闲散优雅的北京之雪,满满聚合去岁的烟火,汇集成辽阔星河,辉映大地,缤纷玉屑。

冬至甫临,深秋的银杏也不再哗哗炫耀金色的光羽,在傍晚或清晨的一声长啸中,亮晶晶的冰粒子坠落世间,坚硬的水泥路上,冰粒子欢悦蹦跳。俄尔,雨也快马疾驰,街面上就不紧不慢开出五颜六色的伞花,冬日的首都顿然有了活力——稍候,更有惊异绽放,细细的雨雾中,隔着玻璃,翛然一朵小小的花——白色的雪花随风伴雨,在凉沁沁的光阴中缱绻,像深情的人倾诉往事。
哦,古都的初雪沉吟着铺展京华美景了……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最初的雪,是孤独的,也是羞涩的。作为《诗经》深处“其凉北风”的使者,雨雪其雱的景致依然还在氤氲之中。它亮晶晶的身姿像时光的指针,被一场接着一场的清霜销蚀,如今瘦小的身姿怎有“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壮阔?它不停倾诉也偶尔停歇,如同归家的媳妇满怀心绪地瞭望家乡。风越来越凉,雨不知何时隐匿,流经三千年的雨雪霏霏,在“今我来思”的长途中不曾隔世落寞,最终,在宫墙黉门的幽深中把青丝染成白发,瀌瀌雪舞,见晛日消,寂寥的村落也就成了柴扉半掩的童谣。
北坡缀时光,初雪痴旧物。
暮霭罩城,肃穆凄冷。最初的雪渐次靡靡簌簌;风刹住了闸,飒飒而落的雪声响了起来。绒花一般的模样,落在枯枝,只有瞬间的停留就消失了,细心的人抬头,准能看见枯枝上深黯的印迹,大抵和洁白擦肩而过,成为初恋者回忆的邂逅。一场初雪竟也成了诗人笔下的往事和追忆:文人墨客搓手寒暄,泥炉火炫,古色古香的茶几和木器与雪亮相映,一团绵软的热情膨胀发酵。门外的青砖板路,湿滑凛凛,枯枝坠下,立等在雪地绘出一枝无名花。远处的正阳门如水墨画卷,箭楼飞檐挑着冰凌,护城河凝结成玉带,仿佛时光倒流回京华纪胜的绵长岁月。
“雪落千岁寒,万物皆平安。”一句京韵十足的喃喃,连带雪落树梢像白梅绽放的意境浮现得含混不清。
如果在平房院落,檐下花灯几盏,看雪飞雪舞,另是惬意的消闲。京城的小巷斗折蛇行,宛然岁月曲折向前,优雅逶迤。巷口有花坛,坛有葳蕤冬青,偌大的雪蕠浮在黛深叶片,是宋词里最深情的那阕,痴痴缠绕,青艳艳生动简朴的临巷街坊。晚归的人披一身老酒糜香,雪花就能追逐他们的背影,直至木窗背后的嗔怪。有心的人,不是在雪飘的夜晚把盏,而是默然裹紧青布棉衫踟蹰在二环之内的斜街里弄,缩脖端腔听雪落的声音,看黛色瓦檐的明暗嵯峨,回视雪泥上的印痕。倘若迷津,向最亮的方向行走,东西向的长安大街在灯影下空旷逼人,纷纷扬扬的雪花漫天舞蹈,恍惚是弹奏一场风雪夜行人的乐团。驻足,端详,雪迷离,光橘粉,物依然。折身还家,瓦上浮生雪,檐下灯销魂。一溜小风掠过,《夜雪》诗中“时闻折竹声”的意境一层一层荡漾开来……
六花飞户时,青枝变琼枝。
一夜风雪,天地皎洁。古老的京城深陷在迷蒙画卷——街衢或巷角,有隆隆除雪的轰鸣和沙沙扫雪的韵律,与地坛公园觅食麻雀的步音应和成章。烟袋胡同深处传来零星鸽哨,惊落了槐树枝头的雪团,簌簌跌入青砖灰瓦的罅隙。阳光铺满城郭,大地上的气流丝缕升起,上了岁数的人手捧暖炉,呵着白气,漫无目的穿巷遛街,在市井的烟火处喝豆汁、吃火烧、话家常,一顿饭的工夫,街上的人便多了起来,“瑞雪兆丰年”的吉语飘散四处,与热腾腾的店内气息混合着升空,凝成一片蓬勃的传统。
北京的初雪,到底蕴含了多少岁月的浪漫,它该有怎么深长的绮丽故事,无论是宫墙掩映的钟楼还是砖街巷角的垂柳,无一不被长情浸漫,风华万象,渲染成一首长诗——颐和园的万佛阁在雪幕中隐去锋芒,碧云寺的飞檐托着积雪微漾,北海夏日的游船一动不动,像一篇美文的排比句,在清澈的晨光中轻声阅读。偶尔,潭柘寺的雪蕠掠过苍凉崖石,在陡峭处形成耳状的雪涡,仿佛听见八百年前西山枯枝上的第一片雪落声,玉屑纷坠,点染素宣,寒漪漫展一轴冬韵。
新雪玲珑,不惊尘梦;寒山孤影,蜡梅伊放。
在洁白世界最初看到的是黯色,那些颈项敷雪的门墩石物在明暗之中变得滑稽可喜。稍顷,孩子们从院落涌出,最先嬉乐的就是石物上的雪,他们互掷雪球,惊飞檐下鸟雀,一声鸣叫,顷刻悠远;惊破静境,旋即复归幽然,天地之静愈加晴明宁谧,澄澈空灵。
雪落有声宛丝弦,宽宥容痖弹玉绵。
一场雪就是一场音乐会。雪花飘零的北京城池冉冉酥软。春天的料峭,夏日的蝉鸣,和秋日不灭的颂歌,大抵幻化为青青子衿的往事:时光碌碌,尘土漉漉,雪落有致,起笔有不觉的寒,落笔便是满眼惆怅:窗外有平仄押韵的步履,门口有千秋夭夭的芬华。北京的雪丰沛为盛唐的诗歌,门环铜绿,门楣嫣然,饶有几多诗情——江河以外的人烟,童山兀兀,草径阡陌,屋舍萧索,篱落夕烟。一枝一叶的画面,映衬红妆立雪的背景。雪入蔷薇,意象不俗——那淡远的西山雪线,是京城绵软的菩提禅意。
“一声画角谯门……雪里山前水滨。”这倾覆京城的留白,是上古诗人的伏笔,也是明媚春色的可期——天仙碧玉琼瑶,芬华斑斓三千——这行云流水的诗行,润泽苍廓沉实的人生。
北京的雪满是温润,可烛照孑然前行的身影,可送行叩关跃马的健儿,它总是矜持赞美吉祥的京畿。在第一场和颂乐章中,低眉顺眼过客,握别阡陌路人。一朵雪花的内涵,丰沛旧日负暄。梅花绽放的京师,一阕低婉清词,总会恰如其分渲染北京古典氛围。
雪晴天气宽,松腰玉如泉。
阔大的初雪生动了沉寂的冬日北京,也凝聚了岁月沉香。从秋天开始遥望,到簌簌爽爽的淋漓,这流光易逝的渴盼,到底浸渍了几多情绪?素日寥寥,寒衣绰绰,锦绣年华多初雪……随着多日的雪舞,华北平原上的山水草木,巧妙织结一个个与雪相亲的词牌。
“京畿隐士子,云水空婆娑。”宽敞明亮的北京雪啊!
“虽是一般,惟高一着。雪花不似梅花薄。”这闲散优雅的北京之雪,满满聚合去岁的烟火,汇集成辽阔星河,辉映大地,缤纷玉屑。

作者:王法艇,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第二届方志敏文学奖诗、首届中国昭明文学大奖、第三届杜牧诗歌奖、第六届宝石文学奖、纪念抗战胜利七十周年全国一等奖等奖项。作品在《新华文摘》《人民文学》《诗刊》《当代》《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解放军报》等报章刊发。著有《芝麻开花的隐喻》。
来源:中国文艺报,2025年12月31日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