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不必重逢,不必求证。它们在那里——在茶烟里,在灯晕下,在所有恍神的刹那——便已足够。如同这夜,这光,这渐凉的茶,和笔下正在成形的、关于一条巷子的虚无的念想。它们彼此并无关联,却又在更深的地方,连成了一片静谧的、可供栖身的陆地。
泡一杯茶。不是什么好茶,只是寻常的茉莉香片。滚水冲下去,那些干瘪的、卷曲的叶片便舒展开来,仿佛一场微型的时间倒流,回到它们在枝头青绿的模样。白色的茉莉花瓣混在其中,沉沉浮浮,最后把一壶清水染成淡淡的琥珀色。香气是袅袅的,不争先,只是静静地弥漫开来,带着一点旧旧的、日光晒过的暖意。
灯是台灯,老式的绿玻璃罩子,黄铜的底座已经有些黯淡。拧开开关,光便从那穹顶下洒出来,是一圈昏黄的、边界柔和的光晕,刚好笼住书桌这一小片天地。光以外的房间,便沉入幽暗里,家具只剩下浓淡不一的轮廓,像是用淡墨浅浅勾出来的。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思绪似乎也找到了一个妥帖的安置之所,不至于被白日的喧嚣吞没,也不至于被纯粹的黑暗惊吓。
于是便想起一条巷子。不是地图上有的,是记忆里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雨天会泛着乌亮的光,倒映着两侧白墙黛瓦的、湿漉漉的影子。墙很高,墙头有时会探出几枝无主的石榴,或是牵牛藤蔓。巷子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带着回音,像是有另一个自己跟在后面。偶尔有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提着竹篮的老妇人,或是窜出一只花色不明的猫,倏地又消失在另一片阴影里。巷子深深,你不知道它通向哪里,那时也不急于知道。只是走着,便觉得心安,仿佛这条路没有尽头,也是一种慈悲。
茶凉了。端起来喝一口,温吞的,苦涩褪去些,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甘。灯光依旧昏黄,笼着桌上摊开的书,字迹在光里显得有些慵懒。窗外的市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嗡嗡的,不成调子。
那巷子,如今定是不在了。即便在,恐怕也塞满了店铺的霓虹与游人的喧嚷。它只合存在于这样的夜晚,被一杯茶、一盏灯偶然唤醒,在记忆与想象的边界,幽幽地延展着它的宁静与深长。它并非为了被抵达而存在,它只是一个背影,一种氛围,供你在某些感到拥挤的时分,轻轻地、退进去,喘一口气。
你知道,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不必重逢,不必求证。它们在那里——在茶烟里,在灯晕下,在所有恍神的刹那——便已足够。如同这夜,这光,这渐凉的茶,和笔下正在成形的、关于一条巷子的虚无的念想。它们彼此并无关联,却又在更深的地方,连成了一片静谧的、可供栖身的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