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真正的完整,从来不是无瑕,而是包含了所有断裂与修复的痕迹之后,依然选择盛住一点清水,映照一星灯光的姿态。他不再将它放回高处充当清供。就让它留在工作台的一角,成为一个日常的、有瑕疵的、依然可用的存在。

它躺在工作台灯下,碎成了三片。不,应该说是四片,还有几粒更小的、米粒般的碎屑,散落在黑色的绒布上,像一场微型雪崩后的遗迹。那是一只天青釉的葵口小碟,原本该是用来承放一枚清供的佛手,或是几粒相思豆的。现在,它只是碎片。
断口是新的,白得有些刺眼,边缘锋利,在细腻柔润的天青色釉面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决绝。釉的断面上,能看到瓷胎的本色,是一种沉静的灰白,像浸透了月光的骨殖。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凑到灯下,慢慢转动。光线穿过薄如蛋壳的瓷胎,竟透出朦胧的光晕,那断口的锋利线条也仿佛被柔化了,有了玉的质感。
怎么会碎的呢?记忆有些模糊。似乎只是清晨整理书架时,袖口不经意地带了一下,它便从桌沿滑落。过程快得没有声音,或者有,但那声清脆的破裂被心跳掩盖了。他只记得弯腰去捡时,看见那天青的弧形碎开,露出里面陌生的白,心里“咯噔”一下,不是痛惜,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寂然。美好的东西总是易碎,这道理他懂。但当这破碎如此具体地呈现在眼前,成为可以触摸、可以拼合的物理事实时,感觉又全然不同了。
他没有立刻去拿胶水。而是将三片大的碎片在绒布上拼拢。缺口大致吻合,但毕竟不是严丝合缝,细看之下,有头发丝般的缝隙,光线能漏过去。那几粒碎屑,无论怎么尝试,都无法精确归位,它们太小了,属于更微型的崩塌。拼合后的碟子,中心是一道闪电般的、无法弥合的裂痕,边缘是细碎的残缺,像一个愈合不了的伤口,宣告着完整性的永久丧失。
他拿起最小的那片碎片,指腹轻轻摩挲着断口。没有预想中的扎手,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光滑的触感,是瓷胎经过高温淬炼后本质的坚硬与细腻。这触感,是完整的釉面不曾给予的。釉面太完美,太圆满,像一层微笑的面具,将所有的内在都温柔地包裹起来,只让人看到它想让人看到的青空之色。而断口,却袒露了内里——它的构成,它的脆弱,它经历烈火而后成器的本质。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金缮”。用大漆混合金粉,将破碎的瓷器弥合,让金色的裂纹成为器物新的装饰,新的历史。那是承认破碎,然后以更昂贵的材料去彰显破碎,将缺陷升华成美。但他没有金粉,也没有那种将残缺视为命运馈赠的豁达。他有的,只是最普通的、透明的陶瓷专用胶水。
他挤出一点胶,那液体在灯下像凝固的光。用细针尖蘸取,一点,一点,涂抹在断口上。动作必须极慢,极稳。胶水连接了两个分离的平面,将它们重新拉拢,粘合。过程中,他必须屏息,仿佛呼吸重了,都会影响那微观世界里分子的重新结合。
第一片粘上了。接着是第二片。碎片在他手中逐渐恢复成一个“整体”的形状,尽管那裂痕如一道白色的闪电, permanently 烙印其上。他小心地擦去溢出的微量胶痕。最后,他放弃了那几粒无法归位的碎屑,将它们扫进一个小玻璃瓶里。它们也是这碟子的一部分,如今成了零落的、无家可归的遗民。
修复完成的小碟,静静地立在灯下。天青的釉色依旧温润,但只要你目光扫过,那道蜿蜒的白色裂痕便会跳入眼帘,提醒你它曾经四分五裂。它不再是一件“完美”的器物了。但它也似乎不再是原来那件“完美”却沉默的器物了。那道裂痕,那些缺失的微小部分,给它注入了故事,注入了时间一次偶然的、暴烈的介入,注入了破碎与修复的全过程。
他倒了一点清水在碟心。水聚拢在最低处,清澈,映着灯光。水面微微荡漾时,那道裂痕也在波纹中扭曲、变形,像一道活着的疤痕。
也许,真正的完整,从来不是无瑕,而是包含了所有断裂与修复的痕迹之后,依然选择盛住一点清水,映照一星灯光的姿态。他不再将它放回高处充当清供。就让它留在工作台的一角,成为一个日常的、有瑕疵的、依然可用的存在。
窗外,暮色四合。灯光显得更加温暖。他看着那道白色的断口,心里那片因为失手破碎而产生的细微褶皱,似乎也被这专注的修复过程,轻轻熨平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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