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城市太大了,人太渺小,夜晚太漫长。但总有一些时刻,比如借火,比如共享一片沉默的阴影,比如两盏烟头在黑暗里无言的明灭,会提醒你:孤独,或许并不那么绝对。
午夜的地铁站,像一条发光的蜈蚣,蜿蜒着钻进城市腹部。她蜷在最后一节车厢的角落,耳机里什么也没放,只是戴着,为了隔绝一些并不存在的噪音。车厢空空荡荡,偶尔摇晃,将惨白的灯光泼在对面空座椅上,忽明忽暗。
她该在上一站下的。但车门开合,冷风灌入,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看着站台上模糊的广告牌飞速后退。去哪里,似乎不重要了。她只是需要这移动的、封闭的、不属于任何地方的空间,来盛放下班后仍未卸掉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不知来处的空洞。
终点站到了。机械的女声报出站名,毫无感情。她最后一个下车,脚步声在过分空旷的站厅里回响,清晰得令人心慌。自动扶梯早已停运,她沿着长长的楼梯向上走,每一步都踏在巨大的寂静里。终于抵达地面,湿冷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深处未眠的喧嚣余烬,和一股淡淡的、清冽的尘土气。
她站在出入口的阴影里,摸出烟盒。最后一支了。银色的打火机,在她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间,“咔哒”、“咔哒”,清脆地响了几声,只迸出几粒无力的火星,随即彻底沉默。没气了。她捏着那支未点燃的烟,看着街对面便利店24小时不熄的白色灯光,忽然连走过那几十步路的力气都抽空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她侧过脸,才注意到不远处廊柱下,还站着一个人。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看不清年龄,身影几乎融进夜色里。他也夹着一支烟,同样只是夹着,没有点燃。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共享着这片阴影和沉默。过了一会儿,那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他抬起手,借着远处路灯昏暗的光,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打火机,然后,很慢地,朝她的方向转过来半步。
没有言语。他甚至没有完全走出廊柱的阴影。只是伸出手臂,将那只普通的、黑色的塑料打火机递向她和阴影之间的模糊地带。手臂伸得并不直,带着一点犹豫的弧度,指尖捏着打火机,像一个试探的触角。
她愣了一下。烟在指间微微发颤。她该摆摆手,或者摇摇头,然后走开。但她没有。她也向前挪了半步,微微倾身,将自己未点燃的烟,凑向那悬在半空的、小小的火源。
“嚓。”
一朵橘黄色的小火苗跳了出来,在他拇指按压下,稳稳地燃着。并不明亮,却在这一小片寒冷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温暖,甚至有些灼目。她迅速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暗红的光。烟草辛辣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一点虚幻的慰藉。
“谢谢。”声音有些干涩,几乎是气流。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收回了手和打火机。他也点燃了自己的烟,火光映亮了他的下颌线,一瞬,又隐入黑暗。两人退回各自原先的位置,默默地抽着烟。
没有交谈。没有目光接触。只有两点暗红的光,在相隔几步的黑暗里,明灭着相同的节奏。夜风穿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远处传来深夜货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短暂的、借火点燃的共处,像黑暗水面偶然相触的两片浮萍,随即又在各自命运的流水中悄然分开。
烟很快燃尽。她将烟蒂摁灭在身旁的垃圾桶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嗞”。几乎是同时,他也按熄了烟。然后,他紧了紧夹克领子,转身,向左,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脚步声很快被城市吞没。
她也该走了。向右。
她最后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白光,将烟盒和那个没气的打火机一起丢进垃圾桶。喉咙里还残留着那口烟的苦涩,指尖却仿佛还记得那一簇小火苗带来的、转瞬即逝的温度。
她走向与那个陌生人相反的方向。街道空旷,路灯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但方才那无言的、借火的几秒钟,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鹅卵石,投进了她心底那潭冰冷的疲惫里。激起的涟漪很小,却一圈圈地荡开,轻轻碰触着坚硬的边缘。
这城市太大了,人太渺小,夜晚太漫长。但总有一些时刻,比如借火,比如共享一片沉默的阴影,比如两盏烟头在黑暗里无言的明灭,会提醒你:孤独,或许并不那么绝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