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很好。存在过,被凝视过,被以最郑重又最轻巧的方式“取下”过,然后归于寂静。像一切真正美的事物,不必拥有,只需相遇。而我的剪刀,在抽屉里等待着下一个午后,下一次光与影的流淌,下一次心念与云形恰好契合的、寂静的咔嚓声。
我有一把剪刀,老式的,铁铸的,沉甸甸像一尾休眠的乌鱼。刃口磨得极薄,对着光看,是一线凛冽的银。我用它裁云。
不是真的云。是天光云影投在纸上的时刻。我的工作台临着整面朝西的窗。午后,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刺进来,带着慵懒的金黄。这时,若有云经过,影子便流了进来,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地移动,变幻着形状。
我便等着。等一片影子的轮廓,在某一刹那,恰好合了我的心意。有时是初春柳梢那一抹难以捕捉的鹅黄意态,有时是秋潭深处一瞬即逝的、青黑色的寂静。更多时候,它什么也不像,只是云影本身——一种饱满的、流动的、介于有无之间的灰调子,边缘被光晕染得毛茸茸的,像要化在空气里。
就是此刻。手比眼快。剪刀的尖,轻轻点在宣纸上,沿着那光影变幻的、虚无的边界,行走。没有草图,没有犹豫。剪刀的冰凉的铁,贴着指尖的温热;宣纸脆弱的纤维,在刃口下发出极细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声,像春蚕啮桑,又像时光本身在悄悄开裂。
裁下来的,是一小片有云影形状的纸。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纤维的脉络,和云影走过时留下的、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灰度层次。它不再是纸,也不再是云影。它是云影在纸上停留过的一个“证据”,一个被凝固的“刹那”。我把它轻轻放在一旁深蓝色的丝绒上。那片蓝,衬得这纸的云形,愈发轻盈,愈发孤绝,仿佛随时会飘走。
剪刀继续等待,我也继续等待。下一片云影来了,或许厚重些,像积雨云饱含未落的雷声;或许稀薄些,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炊烟。每一片,都有它唯一的、不可复制的形态与情绪。我的剪刀,只是这形态与情绪的记录者,一个沉默的、专注的翻译,将光的语言、影的语言,翻译成纸的语言、空缺的语言。
有人问我,裁下来之后,用来做什么?拼贴成画?或是题上诗句?我摇头。什么都不做。只是裁下来,放在那里。蓝色的丝绒上,渐渐有了许多这样的云形纸片。有的边缘锐利,像是被风瞬间削成;有的柔和漫漶,仿佛正在融化。它们彼此相似,又绝不相同。它们共同构成一片“影子的影子”,一个“缺席的风景”。
这行为毫无用处。它不能果腹,不能御寒,不能换取任何实在的东西。它只是我和午后光线、和漫游云朵之间,一场持续了多年的、静默的游戏。但正是在这无用的专注里,我获得了某种奇异的安宁。剪刀的起落,呼吸的节奏,目光追逐光影的轨迹——这一切,将我从庞杂的思绪中剥离出来,安放在一个极其纯粹、极其简单的“此刻”。我在裁剪的,与其说是云影,不如说是自己那些飘忽不定、聚散无常的念头。给它们一个形状,然后轻轻放下。
日头愈斜,云影愈淡,最后只剩一片朦胧的金晖,铺满纸张。我放下剪刀,刃口上沾着极细的纸屑,在光里微微发亮。手指有些僵,心却像被清水洗过一样,明净而空旷。
那些裁下的云形纸片,静静地躺在蓝丝绒上。我不会去装裱它们。也许某天,一阵穿堂风过,它们就会纷纷扬起,在房间里作最后一次无目的的飘游,然后不知所踪。或者,就一直在那里,慢慢积上灰尘,颜色变得更为古旧,成为时间之上的时间,影子之上的影子。
这便很好。存在过,被凝视过,被以最郑重又最轻巧的方式“取下”过,然后归于寂静。像一切真正美的事物,不必拥有,只需相遇。而我的剪刀,在抽屉里等待着下一个午后,下一次光与影的流淌,下一次心念与云形恰好契合的、寂静的咔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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