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陶瓮,我的道班房就是陶瓮。我不需要仪式,每日添柴、巡线、点亮油灯,就是我的仪式。这火,不为照亮多远的路,只为证明在这广漠的、机械运行的世界边缘,依然有一小团属于人的、温暖的、需要被守护的呼吸。

这一带的老人说,从前的火,是有魂的。不是指灶膛里毕剥作响的柴焰,也不是指节庆时喧闹的炮仗光,是更早以前,先人钻木取来的第一朵火种,相传在部族里传续了不知多少代,一直养在祠堂深处的陶瓮里,用特制的阴燃炭慢慢煨着,永不令其熄灭。那火,叫“长明”,也叫“祖焰”。守火的人,便叫“守火人”。
我是听我爷爷说的,我爷爷是听他爷爷说的。传到我这儿,祠堂早拆了,盖了农机站,后来又废弃,成了荒草丛里一堆碎砖烂瓦。那瓮,那火,自然更没了踪影。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熄了,又没完全熄。它只是换了个法子,在看不见的地方,幽幽地燃着。
我在镇子最西头的铁路道班房上班。工作简单得近乎枯燥:守着一段二十公里长的铁轨,每日巡线,检查螺栓是否松动,枕木是否腐朽,信号灯是否完好。大多数时候,天地间只有风过荒草的声音,和一种庞大无边的寂静。但我喜欢这份寂静,它让耳朵变得格外灵敏,能听见铁轨在昼夜温差下极细微的“咔哒”声,像巨兽沉睡中的骨节轻响。
我的道班房,孤零零蹲在路基下的坡地上。一间红砖房,一个小院,院子里自己开了片菜畦。夜里,屋中点一盏老式煤油灯——不是用不起电,是喜欢那团暖黄色的、会跳跃的光晕。灯光从窗户透出去,在这旷野的漆黑里,就成了唯一固定的、温暖的光点。路过的夜行货车,偶尔会拉响汽笛,“呜——”的一声长鸣,算是对这荒原中一点人烟的致意。我便在屋里,举起手,对着窗外晃一晃,尽管知道司机看不见。
守火。守什么火呢?我也说不清。直到那个冬夜。
那夜雪极大,扑簌簌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埋进纯白的寂静里。巡线回来,棉袄湿了半截,炉子里的火将熄未熄。我添了柴,坐在炉边烘手,煤油灯捻子调得很小,屋里半明半暗。风声凄厉,卷着雪片扑打窗棂。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幻觉。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缓慢,沉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停在了我的院门外。这么晚,这么大的风雪,荒郊野岭,谁会来?
我提了灯,打开门。风卷着雪沫猛地灌进来,吹得灯火剧烈摇曳。门外站着一个老人,穿着旧式的、厚厚的棉袍,肩上头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个雪人。脸冻得青白,皱纹深刻,眼珠却异常清亮,直直地看着我手里的灯。
“能……借个火吗?”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我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他带进一身寒气,在炉边抖落身上的雪,动作有些僵。我拨旺炉火,又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杯子,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暖意,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盏煤油灯跳跃的火苗。
“很多年没见着这样的火了。”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像自言自语,“有烟,有气味,会动,是活的。”
我不知如何接话,便也沉默地看着火。炉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明暗不定。
“我爷爷的爷爷,是守火人。”他啜了口水,慢慢说道,“守的不是灯油火,是祖宗传下来的火种。那火,据说看久了,能看到先人的影子在里面走动。”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简陋的屋子,“你这儿,也有火。炉火,灯苗。你在守着的,是吧?”
我心里蓦地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没承认,也没否认。我只是个看铁路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可在这风雪交加的荒原之夜,在这炉火与灯苗守护的小小温暖里,我似乎触摸到了一点比职业更古老、更沉默的东西。
老人坐了一会儿,身上暖和了,便要告辞。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说:“这火,好看。比城里那些不会眨眼、不会喘气的好看。” 然后,他便蹒跚着,重新走进狂暴的风雪里,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我关上门,将风声雪啸重新隔绝在外。炉火正旺,灯苗平稳。我坐下来,忽然明白了。我守着的,也许就是这点“活气”。在钢铁、水泥、无尽延伸的冰冷铁轨之间,在日复一日的孤独巡行中,守护这一点会跳动、有温度、需人照看才能延续的“火”。它或许是那远古“祖焰”以另一种形式,在工业时代的荒野里,微弱而倔强的延续。
我不需要陶瓮,我的道班房就是陶瓮。我不需要仪式,每日添柴、巡线、点亮油灯,就是我的仪式。这火,不为照亮多远的路,只为证明在这广漠的、机械运行的世界边缘,依然有一小团属于人的、温暖的、需要被守护的呼吸。
窗外,一列夜行火车轰鸣着驶过,车灯的光柱撕裂雪夜,瞬息远去。大地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我窗内这一点光,还亮着,小小的,暖暖的,在这漫长的、守火的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