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藤箱，走出琴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响起他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琴室里重归寂静。

琴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光线并不充沛，只有北面一扇高窗，滤进来一层如同旧瓷器内部般、清冷冷的白。灰尘在那光柱里缓缓沉浮，像时间的骨殖。屋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架钢琴，黑漆的表面已然黯哑，划痕细密如蛛网，琴盖紧闭，沉默得像一座墓碑。

他是新来的校音师，姓甚名谁并不重要。提着一只沉重的藤箱，箱里躺着扳手、音叉、止音呢带，和一双能听见最细微震颤的耳朵。他走到琴边，放下箱子，并不急着打开。只是站着，目光扫过琴身。这琴老了，从木纹的色泽、踏板金属的氧化程度、乃至空气里那混合了旧木、呢毡和一丝极淡铜锈的气味，都能判断出来。它被遗弃在这里，或许很多年了，音早已跑得不成样子，像一具骨骼散乱、关节错位的躯体。

他掀开琴盖。象牙琴键早已泛黄，有些键面上还有细微的裂璺，像老人手背的筋络。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压下中央C键。没有声音。琴槌或许已偏离了位置，或许呢毡老化，或许琴弦锈蚀。他并不意外。校音，尤其是校一架年久失修的琴，与其说是矫正，不如说是一场对话，一场与离散之魂重新取得联系的、缓慢而艰难的招魂。

他从藤箱里取出音叉。黄铜的，细长两股。他用指关节在膝上轻轻一磕，“嗡——”的一声，清澈、稳定、如同山涧滴水般的440赫兹标准A音，便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漾开。他迅速将音叉柄抵在琴身的共鸣板上，那微弱的震动传入木质，再传到他耳中。这是起点，是混沌中唯一确定的坐标。

然后，他俯身，钻进琴肚下方。空间低矮，光线更暗，木头的味道混杂着灰尘直冲鼻腔。眼前是错综复杂的杠杆、转击器、制音器，和一排排紧绷的琴弦，像巨兽沉默的血管与神经。他打开头灯，一束光刺破黑暗。他找到对应A音的琴弦，锈迹斑斑。他用扳手，轻轻套住弦轴。动作必须极轻、极稳，指尖感受着金属与木头之间细微的角力。“吱——嘎”，弦轴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呻吟，琴弦被拉紧，发出一个模糊的、带着金属摩擦杂音的A。他停下，用音叉再听，调整。一遍，又一遍。那声音从嘶哑含混，渐渐变得清晰，终于，与音叉传来的纯净震动，在空气里融为一体，产生和谐的共鸣。成了。第一个音，被找了回来。

这只是一个开始。接着是A音上下八度、五度、三度的音，一个个校准。他像一位在黑暗森林中依靠星图和听觉探路的旅人，依靠着已校准的音去“生出”下一个音。纯律与十二平均律的微妙差异，在这古老琴弦的物理特性与气候导致的木材形变中，变得更加复杂。他需要判断，需要妥协，需要在绝对的音高标准与这具老琴所能达到的“最佳状态”之间，找到平衡点。有时，调紧一根弦，邻近的弦会因为张力的改变而微微跑音，他必须折返，重新调整。这是一张精密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灰尘沾在他的头发、肩膀和手背上。世界缩小到这琴肚之下的方寸之地，缩小到指尖对扳手微小转动的控制，缩小到双耳对声音纯净度的极致分辨。外界的一切——走廊偶尔的脚步声，远处操场隐约的哨音，时间的流逝——都退去了，只剩下声音的宇宙正在他手中，一根弦一根弦地，从混沌中重建秩序。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琴肚下钻出来，腰背酸痛。但眼睛里有光。他洗净手，回到琴凳前。琴盖已经完全打开，八十八个琴键静静地排列着，等待检阅。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琴键上。没有弹奏复杂的乐曲，只是从最低音开始，一个音一个音，缓慢地、庄严地按过去。低音区深沉如大地涌动，中音区温厚如胸腔共鸣，高音区清越如冰晶相击。声音不再是离散的、嘶哑的杂音，它们连接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和谐、有着内在生命力的“场”。虽然音色因岁月而略显喑哑，不如新琴辉煌，却别有一种温润的、历经沧桑后的透彻与宽厚。

最后，他弹了一个简单的C大调和弦。三个音同时响起，饱满，圆融，振动在空气中久久不散，与这旧琴室的光线、灰尘、寂静完美地交融在一起。那一刻，这架琴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它不是被修复成了新琴，而是找回了自己作为“一架老琴”最健康、最和谐的嗓音。

他合上琴盖，锁好。收拾藤箱。最后环视这间琴室。清冷的光线依旧，灰尘依旧在光柱中舞动。但空气不一样了。那悬浮的、等待被敲响的和谐，已经悄然注入这片空间，成为一种沉默的、潜在的回响。

他提起藤箱，走出琴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响起他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琴室里重归寂静。

但那架琴，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次，当有人掀开琴盖，按下第一个琴键时，流淌出的，将不再是时间的叹息，而是一曲被重新校准过的、沉静而饱满的时光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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