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知道,这一夜,风雨曾来访,屋子曾倾诉,而我,曾是一个安静的、负责更换容器的听众。补檐的事,且再等等吧。或许等到下一个晴朗的春日,或许,就一直这样也好。有些缺漏,本身就已是一种完满。

雨是半夜里开始有征兆的。先是风,在屋后的竹林里打着旋儿,摇出一片沙沙的急响,像许多不安的脚在落叶上走动。接着,瓦片上传来试探的嘀嗒声,疏疏落落,渐渐就密了,连成一片簌簌的、蚕食桑叶般的白噪音。这时候,我就知道,东边书房的那一角旧檐,又要开始它的独奏了。
那处漏痕,我熟悉得很。在西北角,雨水顺着朽了几分的瓦当渗下来,先是在天花板的杉木板上聚成一颗浑圆饱满的水珠,颤巍巍地悬着,映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亮得惊心。它越长越大,直到自身的重量终于战胜了依附的张力,“嗒”的一声,清清脆脆,准准地砸在下头那只青瓷的水盂里。夜深人静时,这声响便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孤绝的、执拗的韵律,不紧不慢,与屋外的滂沱,竟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雨声。
我起身,并不开灯,只借着闪电过后那片刻残余的蓝光,摸到书房。潮湿的、带着瓦苔和旧木气味的水汽,已经弥漫开来。水盂快要满了。我把它轻轻挪开,换上另一只空的。就在这交替的片刻,又一滴水珠落下,砸在盂沿,溅起几星更细碎的水沫,凉凉地沾在我手背上。
雨真正大了,漏处便不再是一滴一滴,而是连成一缕不断的银线,笔直地垂落。这时候,水盂就不够用了。我得搬来那只阔口的陶盆。水线击打在陶盆底部,声音就变了,从清脆的“嗒”,变成沉闷而持续的“咚—咚—”,像个遥远部落的鼓,在雨的喧哗里,敲击着一种更原始、更孤独的节奏。
我就坐在那把老藤椅里,听着。藤椅也老了,随着我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呻吟。雨声,漏声,风声,还有这木与藤的吱呀声,混在一起。我竟不觉得烦扰,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这漏,是房子老了,筋骨松了,抵挡不住风雨的侵蚀。它不像水管破裂那样带着工业时代的狼狈与紧急,它是自然的,是时间与物质缓慢对话的结果。我补过两次,用新瓦换下旧瓦,用灰泥弥合缝隙。可过不了两个雨季,水又会从另一处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出新的道路。房子有自己的记忆和脾气,它似乎更怀念当初建造时,匠人手下那不甚完美的、留有呼吸缝隙的旧法。
索性就不急着补了。我把它当作一个信号,一个与天地、与季节保持联系的潮湿的信使。它告诉我,风从哪个方向来,雨有多大,瓦上的苔藓又厚了几分。我甚至能从水珠落下的间隔,听出雨势的缓急。这处漏痕,成了我与这座老屋、与窗外那个狂暴而又生机勃勃的自然世界之间,一道隐秘的、水做的桥梁。
陶盆里的水渐渐积起一层,映着偶尔的闪电,仿佛盛着一小片动荡不安的天空。我伸出手指,轻轻划过水面。微凉。涟漪荡开,搅碎了那片刻的光影,也模糊了倒映着的、我自己那张在黑暗里不甚分明的脸。
忽然想起古人说的“听雨”。听雨打芭蕉,听雨落空阶,那是闲情。我这是在听雨漏,听一种缺憾,一种流逝,一种古老的屋子在时间风雨中轻轻的叹息。这叹息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房子会老,会漏,正如人会老,会生出无法弥合的记忆缝隙。重要的不是阻挡,而是在这漏的过程中,找到一个与之共处、甚至聆听它的姿态。
雨势渐收。那缕水线,又变回断断续续的珠串,最后,复归“嗒……嗒……”的独奏,间隔越来越长。终于,最后一滴,在瓦檐上悬了许久许久,终究没有落下。仿佛一声意犹未尽的尾音,消散在骤然空旷起来的寂静里。
天快亮了。灰白的光,从窗棂漫进来。我起身,看见陶盆里已接了半盆清水,清澈见底,水底沉着极细微的、从屋顶被冲刷下来的尘粒。那漏痕上方的天花板,颜色深了一块,边缘晕染开,像一幅无意间挥就的淡墨山水。
我端起陶盆,走到院中。将水缓缓浇在墙角的芭蕉树下。泥土贪婪地吸着水,发出滋滋的微响。芭蕉阔大的叶片上,还滚着宿雨,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回到书房,用布擦干地上的水渍。青瓷水盂放回原处。藤椅推回桌边。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我知道,这一夜,风雨曾来访,屋子曾倾诉,而我,曾是一个安静的、负责更换容器的听众。补檐的事,且再等等吧。或许等到下一个晴朗的春日,或许,就一直这样也好。有些缺漏,本身就已是一种完满。
